迈步走入黑暗。
地下设施的走廊宛若巨兽食道，阴冷狭长，尽头隐没在层层黑暗中。
秦明贴着金属墙壁前行，将呼吸压到每分钟三次，心跳也随之减缓。
每一块肌肉都受他控制，鞋底落上金属网格时，连积灰都未惊动。
超级听力向四周铺开，穿透厚重的合金门板，滤去排风扇与水管的杂音。
两名夜班保安正在走廊另一头抽烟，距离这里一百二十米。
“这鬼地方真冷，格里芬那老狗连暖气都不给开。”
“少废话，抽完赶紧巡逻。”
“怕什么，这帮测试体连站都站不稳，还能跑了？”
“也是，那个断了骨头的，估计已经凉透了。”
“死就死了，明天叫清理组多带几个塑料袋。”
“行了，去前面的死角抽，别让监控拍到。”
打火机齿轮摩擦的轻响传入耳中，两人正在往更远处的监控死角移动。
七十四秒。
秦明默数时间，必须在这段空隙内穿过三道安全门，再避开四个交叉探头。
他贴地掠过走廊，速度超出监控设备的捕捉上限，画面里只剩模糊残影。
第七十四秒，秦明停在废弃舱室门前。
门上装着老式机械电子复合锁。
他抬起右手，五指扣住锁芯外壳，将大超模板赋予的力量压向指端。
金属外壳迅速凹陷，内部齿轮也被强行挤压变形。
咔哒。
门锁脱离卡槽。
秦明推开沉重铁门，舱室内没有窗户，空气里混着刺鼻药剂和腐血散出的腥气。
他走到铁床旁。
陈楷平躺在床上，走廊漏进来的微光落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。
一根静脉注射管插在陈楷手臂中，另一端连着床头支架上的透明药袋。
无色液体正沿软管滴入静脉。
超级视力穿透昏暗环境，陈楷的面色已经泛起异常死灰，瞳孔也开始散大。
他的呼吸轻得难以分辨。
超级嗅觉分解出空气中的化学成分，高浓度氯化钾混合神经阻断剂。
这根本不是重伤后的自然衰竭。
格里芬连等待都嫌麻烦。
为了防止陈楷死在走廊，引来清理组抱怨，也为了掩盖过度测试留下的痕迹，他下令注射了催命药剂。
秦明抓住注射管，将针头从陈楷手臂中拔出，暗黑色血液随之涌出。
药袋被他扯下，顷刻捏烂，无色液体流过指缝，洒满地面。
还是晚了。
药剂进入陈楷体内太久，毒素早已随血液蔓延全身，吞掉了最后的生机。
秦明单膝跪在床边，将手掌压上陈楷胸口，试图依靠外力刺激心脏恢复跳动。
可他还没有掌握那种能力。
掌下的心跳越来越慢。
陈楷被胸口传来的压力唤醒，吃力地睁开双眼，涣散视线停留片刻才勉强聚焦。
干裂的嘴唇开合数次，终于挤出微弱声音。
“明哥，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，我带你出去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溜出来，你总是那么镇定。”
“别开口，保留体力。”
“没用了，他们给我打了针，我感觉不到腿了。”
“注射管已经拔掉，毒素不会继续增加。”
“明哥，别安慰我了，格里芬要我死，我活不到明天。”
“他要你死，我就让他死。”
“别犯傻，你通过了A级测试，是高价值资产。”
“那又怎样？”
“你能去英雄部门，也能看到太阳，别为了我这个报废品把命搭进去。”
“你绝非报废品，你扛过了三十次。”
“三十次，哈哈，咳咳咳。”
陈楷剧烈咳嗽，黑血喷上灰色制服。
“三十次，连块好皮都没剩下。”
“我带你走，现在就走。”
“走去哪？沃特布下天罗地网，我们能逃去哪？”
“逃不掉就杀出去。”
“明哥，你还记得丙吗？他死的时候，眼睛都没闭上。”
“我记得，他认命了，你没有。”
“我也快变成他那样了，我以为自己能撑过去。”
“你已经撑过去了，是他们作弊。”
“作弊，对啊，A级武器，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。”
“他们会付出代价。”
“明哥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挨了那么多枪，连皮都没破。”
“我是能杀光他们的人。”
“咳咳，你又吹牛了，不过我喜欢听。”
“我没吹牛，等我出去，格里芬会死，莫兰会死，雷克也会死。”
“那你小心点，七星战队的人很强，星辰人会飞，女祖国人会放激光。”
“我会把他们从天上拽下来，再把激光堵回喉咙。”
“真好，听完这些，我感觉没那么痛了。”
“撑住，别睡。”
“明哥，我其实挺害怕的，死到底是什么感觉？”
“睡一觉，闭上眼就不疼了。”
“可我不想睡，我妈还在等我寄信。”
“我会替你寄，我保证。”
“你一定要去，告诉她我在沃特吃得很好，住得也很好，别提我断了十几根骨头。”
“好，我会告诉她，你是个大英雄，救过很多人。”
“大英雄，我连自己都救不了。”
“你救了我，让我明白自己绝不能变成他们那样。”
“明哥，你听清楚。”
陈楷攥紧秦明的袖口，抽搐的手指已经用不上多少力气。
“你讲，我听着。”
“我床垫下面缝着一张纸条。”
“那是你母亲的地址，我记住了。”
“帮我告诉她，我没去当英雄，我只是个。”
“我会告诉她，你是真正的英雄。”
“我好冷，明哥，这地方真冷。”
“我握着你的手，仔细感受。”
“感觉不到，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”
“陈楷，看着我，别闭眼。”
“明哥，沃特是个吃人的怪物，我们都是掉进绞肉机里的肉。”
“我会拆掉这台机器。”
“活下去，别让他们把你也当成一块肉。”
陈楷的手从秦明掌中滑落，垂在冰冷的铁床边缘，发出沉闷轻响。
呼吸停止。
心跳消失。
废弃舱室彻底安静下来。
秦明单膝跪在黑暗中，没有发出声音，也没有流泪。
整整三十秒，他始终握着陈楷的手腕，身体没有移动半分。
超级听力不断向外延伸。
一百二十米外，保安吐烟时的呼吸清晰可辨。
楼上，格里芬在睡梦中翻身，床单摩擦发出细响。
整座沃特大厦内，无数机器仍在运转，低沉轰鸣透过墙体传来。
面前这具身体却再无心跳。
秦明站起身，把陈楷的双臂摆正，平放在身体两侧。
他将灰色测试服的拉链推到领口，遮住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随后转身离开舱室，把变形门锁重新压回原位，将铁门恢复成关闭状态。
走廊仍旧死寂。
秦明沿原路返回，脚步听不见半点声响，金属地板却在每次落脚后留下浅痕。
狂暴力量奔涌在肌肉纤维中，大超模板受愤怒刺激，运转速度持续攀升。
全身细胞疯狂吞噬周围能够吸收的微弱能量。
秦明调动全部理智，才压下立刻拆毁整座大厦的冲动。
现在不能动手。
一旦暴露实力，总部必然发动全面抹杀，陈楷的死也将失去意义。
回到隔离舱后，秦明坐上铁床，垂首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这双手能捏碎A级合金弹头，也能把厚重防爆门轻易撕开。
可它没能救活一个朋友，更没能阻止毒药流进陈楷的静脉。
黑暗中，秦明低垂的眼睑下方，短暂亮起一道微弱红光。
那是热视线即将觉醒的前兆。
红光很快隐去。
可被它点燃的怒火，再也不会熄灭。
秦明摊开掌心，陈楷留下的血迹已经干涸。
封闭舱室内，他的每个字都压得很低。
“我记住了，陈楷，每一个字。”
“从今天起，活下去不再是目的。”
“让他们付出代价，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