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建安赶着牛车出了大岭村村,二妞坐在车沿上,两条细腿晃悠着。
刚出村不到二里地,道旁那片老柞树林子里忽然一阵窸窣,紧跟着窜出来五条黑影。
五个人全用黑布蒙着脸,只露俩眼,手里头明晃晃的全是菜刀和劈柴刀,一字排开挡在了土路中间。
牛车猛地被孙建安勒住,老黄牛哞了一声,停了下来。
孙建安心里咯噔一下,手心瞬间冒了汗。
他活了三十多年,只听老辈人说过山里头有劫道的,没成想今天叫自己给撞上了。
领头那个蒙面汉子往前跨了一步,刀片子往肩上一扛,眼珠子死死盯着孙建安: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,还有车上那几麻袋货,也都给老子留下。
乖乖听话,钱货两清,你们父女俩还能留条命回去。要是敢耍花招——
他把刀往半空里挥了挥,寒光擦着日头闪了一下。
孙建安喉结滚了滚,强压着慌,两手往前虚按了按:好汉,几位好汉别急,别动刀。钱和东西都好说,我全给,全给你们,只求别伤着我闺女。
他说着就把二妞往自己身后拽了拽,脊背挺得笔直,腿肚子却在打颤。
领头的嗤笑一声:算你识相。
话音刚落——
一声脆响,不是炮仗,是枪响。
领头那汉子嗷地惨叫一声,整个人直挺挺往侧边栽倒,右腿裤脚子迅速洇出一大片黑红,血顺着裤腿往黄土路上淌,眨眼就渗进去一小片。
剩下四个人当场就懵了。
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,树林子里又窜出两条大狼狗,灰毛竖耳,龇着白森森的牙,直奔其中两个蒙面人扑了过去。
狗叫声、惨叫声、刀掉地上的哐当声,瞬间搅成了一锅粥。
剩下那两个没被咬的,举着刀想上前搭救。
又是一枪。
其中一个捂着大腿咕咚跪倒,脸白得像纸,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最后剩的那个,眼瞅着同伙一眨眼倒了仨,两条腿当场就软了,转身就要往林子里钻。
你敢动一步,老子下一枪打你脑袋。
身后传来一道粗嗓门,声音不大,底气却足得很。
那人腿一软,手里的刀掉在地上,两手抱着头就蹲下去了,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:我投降!我投降!别开枪!
李忠国和李铁柱一前一后从林子里走出来。
李忠国手里攥着杆猎枪,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,李铁柱拎着根粗麻绳,脸黑得像锅底。
李忠国吹了声口哨。
那两条正撕咬的狼狗当即松了口,吐着舌头颠颠跑回他脚边,乖乖蹲坐好,喉咙里还低低地呜噜着。
李铁柱几步上前,一脚把地上的刀都踢远了,伸手挨个把五个人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。
前四个都是生面孔,獐头鼠目的,一看就不是正经路子。扯到第五个的时候,李铁柱手顿了一下。
陈二河。
大岭村的陈二河。
陈二河右腿挨了一枪,正疼得满地哼哼,一抬眼看见李铁柱,脸唰地就白了,连疼都忘了几分,连滚带爬往前凑了凑:
铁柱兄弟……铁柱哥!我错了,我猪油蒙了心,你饶我这一回,别杀我,别杀我……
李铁柱冷笑一声,一脚把他踹回去:杂碎。老子真想一枪崩了你。
别别别!陈二河跪在地上,额头往黄土路上咚咚地磕,铁柱哥,我再也不敢了,真的不敢了,你饶我一条狗命……
二妞这时候从孙建安身后探出个脑袋来,小眉头皱着,声音脆生生的:舅舅,别脏了自己的手。
把他们捆上带回村里,报派出所去。我看他们这手法利索得很,多半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了。
陈二河一听俩字,脸都绿了,扯着嗓子喊:别!别报警!我真是头一回!真是头一回啊!就是一时糊涂……
放你娘的屁。
地上躺着的那个领头的忽然开口了,疼得龇牙咧嘴,声音却硬气得很,这小子跟着我们干了不下三回,前个月西坡那过路的货郎,就是他给我们递的信儿,人被他一刀痛死了,然后被他埋了。
李铁柱的火气就上来了,攥紧拳头照着陈二河面门就是一拳。
的一声闷响。
陈二河惨叫着仰面瘫在地上,鼻子嘴里全是血,哼哼唧唧的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你个畜牲!李铁柱啐了一口,我说你小子最近怎么天天酒肉不断,原来是干上这断子绝孙的买卖了!还敢害人性命,真是把大岭村的脸都丢尽了!
陈二河蜷在地上,只剩出的气儿没进的气儿,不敢再吱一声。
另一边,二妞走到那领头的汉子跟前,上下打量了两眼。
这人三十来岁,方脸阔口,眼神凶得很,虽然挨了一枪躺在地上,那股子横劲儿还没散,看着就不像普通的地痞流氓。
你是谁啊?二妞歪着头问,看着不像附近村子的。
那汉子哼了一声,梗着脖子: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老子陈虎。今天栽了就是栽了,没什么好说的。没料到你们后头还跟着人,算老子倒霉。
二妞点点头:要怪啊,你就怪你们身边那位陈二河。之前他盯着我那眼神不对,贼眉鼠眼的,我就留了个心眼,让我姥爷和舅舅悄悄跟着。
陈虎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一声,没再说话。
二妞转头看向李忠国:姥爷,车上有绳子,把他们都捆结实了,带回村里去,然后报派出所。这事儿不是小事,得交给公家处理。
李忠国点点头,把猎枪往肩上一扛:行。铁柱,动手,都绑成一串儿,别让谁跑了。
李铁柱应得干脆,拎着麻绳就忙活开了。
五个人挨个儿反剪了手,串糖葫芦似的拴成了一长串,挨了枪的那两个由另外三个搀着,一个个垂头丧气的。
二妞拍了拍手上的灰:姥爷,舅舅,这儿就交给你们了。我跟我爸先赶着车回村,菌菇还得卖呢,别耽误了正事儿。
李忠国挥挥手:走吧走吧,路上慢点儿。这几个货色交给我就行,跑不了。
二妞应了一声,爬回牛车上。孙建安直到这时候腿还有点软,攥着牛缰绳的手都在抖,看了女儿一眼,心里头又骄傲又后怕,亏得这丫头机警,不然今天父女俩真要栽在这儿了。
老黄牛慢悠悠甩了甩尾巴,牛车咯吱咯吱地,又往青竹村的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