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外的人影跑得飞快。
是堂房张守礼家的二小子张建军，一个半大碎娃。他方才趴在土墙缝隙处，把张家院里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，双脚一蹬地面，顺着巷道往村中心疯跑。
正午头的日头最毒，张家村口十字街，挤满了吃饭的村民。
家家户户端着粗瓷大碗，蹲在路边圪蹴着，扒饭、抽烟、扯闲篇，整条街口吵吵嚷嚷。
张建军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，声音穿透整片喧闹。
“都听着！张家大丫头不嫁人！要招上门女婿！张守义要留闺女守家产！”
清亮的喊声落地，整条街口都安静下来。
有人手里的饭碗直接搁在地上，有人嘴里叼着的馍停住不动，还有人举着筷子悬在半空。几十号村民齐刷刷转头，目光全部聚向巷道口。
“真的？张春秀十九了，不往外嫁？”
“疯球了吧？塬上谁家姑娘不走外嫁的路子？”
“啧啧，绝户家还想自己立户，真是天大的笑话！”
闲话长了翅膀一般，片刻功夫，就飘满整条村子的大街小巷。
八十年代的渭北黄土塬，宗族规矩压得死。家里无男丁已是矮人一头，敢招赘上门，就是摆明坏了乡俗规矩，活该被全村人指指点点、日日念叨。
村口众人围作一团，七嘴八舌炸开了锅，说得乱七八糟。
有人咂着嘴摇头：“张守义这是糊涂了，没儿子就安安分分认了，还折腾啥呢。”
旁边一个妇女接话：“招赘多丢人啊，外头谁肯好好入赘？能招来的都是没本事的穷汉。”
又有人插腔：“我看他就是贪心，没香火还想占老宅占好地。”
有人跟着起哄：“本家迟早得管这事，哪有绝户私留家产的道理！”
你一言我一语，东一句西一句，越说越难听，越传越离谱。
人群最里头，堂房的张守礼正蹲在地上扒饭。
听完这话，他手里的碗筷重重往土地上一放，噌地站起身，嘴角挂着一层冷意。
“胡闹乡规！”
简单的四个字，压得周遭所有议论声都小了大半。
全村人都清楚，张守义这一房人丁单薄、孤苦无依，整个本家的话语权，全攥在张守礼这帮堂兄弟手里。
张守礼抬眼望向张家老宅的方向。
“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，绝户家产，归本家承接。”
“张守义没有男娃，一众丫头早晚都是外姓旁人，他家的地、院子，本就该归我们本家。”
“现在想私招赘婿、霸占家产？做梦！”
旁边围站的几个本家侄子跟着纷纷搭话。
“二叔说得没错，这规矩多少年了！”
“等外姓男人进了门，咱们直接去大队闹！”
“必须说道说道，不能让他们坏了咱本家的产业！”
流言越传越盛，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。
有人纯碎看热闹等着看笑话，有人心底眼红张家的平地老宅，这下终于抓到拿捏张家的把柄，个个摩拳擦掌，就等着张家出事。
村头风波四起的时候，张家院子里依旧安静。
一家人蹲在院里收拾玉米，掰穗、剥皮、码堆，手上活计都没停，还没人知晓外头已经闹得天翻地覆。
张夏云手里攥着玉米皮，皱着眉头。
“大，村里人本来就爱嚼咱家是非，这下招赘的事传出去，往后更要被人死死盯着骂。”
张守义蹲在门槛上，手里捏着空空的烟锅，脸色沉得发黑。
“骂就让他们骂。”
“脸面不值钱，能守住院子、守住地，才是真的。”
王桂兰蹲在玉米堆旁，手上不停整理玉米穗:“我跟你大琢磨好久了，不是一时冲动。”
“你大没亲兄弟撑腰，咱们家在村里无依无靠。等我跟你大闭眼，你们六个姊妹一出嫁，堂房那帮人转眼就能把咱家产业分光。”
张春秀手里的活始终没停:“闲话我来扛。只要能守住这个家，旁人说啥都无妨。”
张秋雁立在一旁，攥紧手里的玉米秸秆，心里不服气。
“明明是咱们辛辛苦苦守出来的家业！就因为没男丁，就要任人拿捏？招赘不偷不抢，凭啥要受他们指指点点！”
“道理归道理，村里规矩归规矩。”
张守义看着几个姑娘。
“从今天起，这事定死了。”
“春秀留家招婿，留住张家的根。你们几个妹妹，安分待着，等你大姐亲事落定，你们再慢慢相看人家，谁都乱不得。”
张夏云嘴唇动了动，最终没再出声反驳。
她心里藏着心思，早就看中邻村一个读书后生，一直碍于长幼次序不敢言语走动。她比谁都盼着大姐的事落定。
院里几人正低声说着话，外头院门“哐当”一声，被人猛地推开。
隔壁婶子脚步急促冲进院里，进门就压着嗓子急喊。
“守义！桂兰！你们赶紧出去看看！村口彻底乱透了！”
“你家要招赘的事全村传遍了，张守礼带着一帮本家人堵在路口，非要去大队找书记说理，说你们私占本家家产，坏了宗族规矩！”
这话入耳，院里几个人手上的动作都停住了。
王桂兰的脸瞬间慌了：“传得这么快？到底是谁往外捅出去的？”
“还能有谁！本家的碎娃偷蹲墙外偷听，跑出去满村吆喝！”婶子急得不停跺脚，“这帮人摆明了要拿捏你们！说绝户人家不准招赘，逼着你们提前把地和院子划归本家！”
村里本就处处欺压纯女户，现如今抓着招赘这事大做文章，摆明了要步步紧逼，往死里为难张家。
张守义猛地站起身，抬手把烟锅狠狠别在腰后。
他活了一辈子，事事忍让、处处低头，受再多气都能忍。可事关祖宅田地、家门根脉，现在他半步都不会让。
“我张家的地，我张家的院子。”
“我留自家闺女守家立户，天经地义！谁来闹都没用！”
张春秀抬头起身，透着一股韧劲。
“大，我去。”
“这事因我而起，我出面应对。”
巷子里吵吵嚷嚷的声响一阵一阵刮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