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梅丽就把那台“蝴蝶牌”搬到了堂屋光线最好的位置。
张守义蹲在门口抽旱烟,吧嗒吧嗒的火星子明明灭灭的。
他没说话,但那双眼睛一直往堂屋瞟。
梅丽深吸一口气,从柜底翻出一个布包。
那是她攒了一年的钱,特意在镇上供销社扯回来的三米“的确良”。
虽然不用布票了,但这料子金贵,一米要四块五,三米就是十三块五。
十三块五,是两头猪仔一个月的饲料钱。
她要做一件衬衫,给自己做。
只有给自己做,才敢下死手练。
梅丽手心有点出汗,把师傅教的手艺,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现在轮到自己花钱做衣服,这一剪刀下去,要是剪歪了,三米布可就废了。
“咋?不敢下剪?”
张守义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,站在身后,声音闷闷的。
“嗯,怕剪坏了。”梅丽实话实说。
“怕啥。”张守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下,
“剪坏了爹不骂你。布料没了,爹再给你钱买。你师父教了你一年半,不是让你来怕这怕那的。”
梅丽回头看了爹一眼,背有点驼,裤脚上还沾着泥。
她心里一热,眼神定了。
“咔嚓。”
第一剪子,脆生生的。
脑子里都是师父教过的话:“心要静,手要稳,眼要准。”
画粉在布上走,线条流畅。剪刀顺着线走,像游鱼进水一样。
半个钟头后,几个裁片就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了。
梅丽坐到缝纫机前,脚踏板一踩。
“哒哒哒哒——”
声音一开始有点生涩,像刚睡醒的人在咳嗽。
梅丽调整呼吸,手眼配合,针脚开始变得细密均匀。
就在袖子刚上到一半的时候,院门被人推开了。
“桂兰嫂子,在家不?”
进来的是二婶子,手里拎着个篮子,一脸焦急。
梅丽脚下一松,机器停了:“二婶,我娘去菜地了,咋了?”
二婶把篮子往桌上一放,从里面掏出一件小孩的开裆裤,脸涨得通红:
“那个……梅丽啊,我昨天就瞅见你回来了,我家虎子上学前班了,老师说得穿封裆裤。
我手笨,缝得跟狗啃似的,虎子死活不穿。你在镇里学的裁缝,能不能帮二婶把这裤裆给封上?
还得把裤腿改短点,这裤子是他哥穿剩下的,太长了。”
梅丽看了一眼那裤子。
军绿色的确良,料子硬,针脚乱,一看就是二婶硬拿纳鞋底的法子缝的,丑得没法看。
“二婶,这裤子改起来麻烦,得拆了重做。”梅丽接过裤子在手里翻了翻。
“拆!你尽管拆!”二婶急得直拍大腿,“只要能穿出去,别让人笑话虎子就行。”
梅丽没犹豫,拿起拆线刀。
“刺啦——”
二婶那像蜈蚣爬一样的线被拆掉。
梅丽重新画线,上机。
师父教的规矩:“既然接了活,就得对得起主顾。”
她给虎子加了个松紧带腰头,裤脚锁了边,还在屁股兜上绣了个简单的“虎”字。
二十分钟。
一条原本要扔的旧裤子,变得板板正正,看着跟供销社卖的一样。
二婶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那条裤子?”
“是的,我给改短了,又加了松紧,裤子不容易掉。”梅丽擦了擦汗。
二婶突然抓住梅丽的手:“梅丽!你这手艺神了!比镇上不少裁缝强!这得给你钱!”
“二婶,不用了,都是邻里邻居的。”
“那不行!”二婶从兜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,硬塞进梅丽手里,
“这鸡蛋你拿着补身子。还有,你这手艺别藏着,回头我回娘家,把我家那几亩地的棉花钱都给你送来,你给我做身衣裳!”
二婶风风火火地走了,生怕梅丽反悔似的。
梅丽手里攥着两个鸡蛋,还是热的。
张守义站在旁边,看着那台机器,突然笑了。
“爹,你笑啥?”
“笑你这手艺没白学。”张守义指了指门口,
“二婶那大嗓门,估计半个村子都听见了。你师父教得好,你也没给老张家丢脸。等着吧,估摸着下午还得有人来。”
话刚说完,院墙外头又传来一阵嗑瓜子的声音。
刘嫂子在墙头趴了有一会了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一边嗑一边往院子里瞟。
“哟,梅丽,听说你出师了?在屋里踩上缝纫机了?”
梅丽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吭声低头继续踩。缝纫机“哒哒哒”地响着。
刘嫂子把瓜子皮往墙外一吐,声音又尖了几分:
“我刚看二婶拿两个鸡蛋就换了一条裤子?啧啧,你这手艺可真值钱。赶明儿我也拿俩鸡蛋来,你给我做身衣裳呗。”
梅丽抬头看着墙头上那张笑眯眯的脸。
“刘嫂子,你要做衣裳?”
“啊,咋了?”
“行啊。”梅丽扒着手指头,“的确良一块二一尺,做一身得六尺,布钱七块二。手工费一块五。你先拿八块七来,我给你做。”
刘嫂子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啥!八块七?你抢钱呢?”
“抢钱?”梅丽慢悠悠地拿起那块碎花布,抖了抖,“你去镇上问问,裁缝做一身多少钱。我比镇上可便宜三毛。”
刘嫂子把瓜子揣回兜里,换了一副酸溜溜的口气:“哎哟,到底是去镇上待过的,学会跟人算账了。
以前在村里见你的时候,连句话都不会说,现在倒是能说会道了。”
“刘嫂子,你要是想做,明天把布拿来。要是不想做,就别趴墙头了。墙头趴久了,腿麻。”
刘嫂子被噎得说不出话,从墙头上缩了回去。
不甘心的又露头补了一句:“神气什么,不就是个裁缝么。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,现在这张家几个丫头,个个学的牙尖嘴利的。”
张守义蹲在门口,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进屋了。
这一天,梅丽没做成自己的新衬衫。
但她改了五条裤子,改了三件上衣。
天黑的时候,八仙桌上摆着五个鸡蛋,一把挂面,还有两毛六分钱。
远处还隐约传来刘嫂子几个人的议论声,都是“绝户”“搞歪门邪道”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