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寰大厦,三十六层。
落地窗占了整面墙。
夜色映在玻璃上,城市灯火铺成一片橘黄色的光海。
远处高架桥上车流一闪一闪,跟河里的鱼一个样。
沈天寰站在窗前,右手端着一杯红酒。
他今年六十八,可身板笔直。
西装裁剪得半点褶子都没有,头发梳得纹丝不乱。
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
那张脸棱角分明,皮肤紧实,眼神冷而沉——不笑的时候跟一尊石佛没两样。
他瞅着窗外的夜景,脑子里转着一个名字——连敬龙。
这个名字三天前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,当时他没当回事。
捡破烂的,能翻出什么浪?六十八岁的人了,大风大浪见多了,什么没见过。
可今天这份检测报告,让他改了主意。
秘书敲门进来,脚下没声,手里的文件夹夹得端端正正。
沈总,您要的资料。
沈天寰没转身,红酒在杯子里转了转,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液膜。
放桌上。
秘书把文件夹搁在红木办公桌上,退了两步。
那个叫连敬龙的,最近动作不小。秘书说,神农庄园,城郊荒山上那块地,半年前还是一片废地。
现在种出了好几种市面上没见过的农产品,灵气含量——
多少?
正常农产品的八到十二倍。
沈天寰转过身来。
他走到桌前,翻开文件夹。
第一页是一张照片——连敬龙蹲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把泥土,身上那件旧外套洗得发白。
旁边站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,手里举着计算器,嘴咧得跟河马一个样。
第二页是数据——灵稻、灵青菜、灵菇、灵芝果、灵药草、灵茶,六种灵植的检测结果。
每一项的灵气含量都标了红色。
第三页是价格分析——灵稻三百元一斤,灵菜两百,灵菇五百,灵果八百,灵药草两千,灵茶五万元一两。
六个档次,从温饱到顶层,覆盖了整个高端市场。
第四页是市场预测——如果灵植产量稳定,仅灵稻一项,年营收就过十亿。
六种加起来,百亿起步。
沈天寰翻了几页,合上文件夹。
背景查了?
查了。秘书翻开笔记本,连敬龙,二十四岁,高中辍学,无固定职业。
半年前还在城东垃圾场捡破烂,母亲患晚期癌症。
三个月前突然经济状况大幅好转,买了城郊荒地建庄园,种出了这些灵植。
跟调查局第七行动处有接触,具体情况不明。
捡破烂的。沈天寰重复了这三个字,语调平得跟水面没两样。
他把文件夹搁下,端着红酒走回窗前。
检测报告谁做的?
我们生物科技研发中心的团队,从市场上采购了他出售的灵稻和灵药草样品。
检测结果出来以后,整个实验室的人全愣了。
灵气含量远超已知任何天然产物。
是。更关键的在这里。秘书翻了一页,研发中心初步分析,灵植里的活性成分跟我们的基因修复项目方向高度吻合。
如果我们能拿到源头——
他凭什么种出这种东西?
秘书停了一下。
不确定。调查局的报告里只提到疑似异能者,没有更详细的结论。
根据他庄园的地表土壤分析,那片土地的灵气浓度是周边地区的一百二十倍。
一百二十倍。沈天寰又重复了一遍数字。
他喝了口红酒,把杯子搁在窗台上。
派人接触。
以什么名义?
沈天寰瞅了秘书一眼。
那目光不算凶,甚至含着点笑意。
可秘书的脊背还是凉了一下——他跟了沈天寰十一年,见过这种笑。
沈天寰对什么东西笑的时候,就代表他瞄上了。
先以收购的名义。沈天寰说,他那些灵植,市面上卖多少钱?
灵稻三百一斤,灵菜两百,灵菇五百,灵果八百,灵药草两千,灵茶——五万一两。
开三倍价,全部收购。
三倍?
三倍。沈天寰走回桌前,价钱不是问题。我要的是让他习惯跟我们做生意。
习惯是最便宜的锁链——一旦他靠上了天寰的渠道,再想走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秘书记下了。
还有,沈天寰坐进皮椅里,双手交叠搁在桌上,研发中心那边,加大对灵植活性成分的研究力度。
如果那些成分真能用于基因修复——你晓得这意味着什么。
基因修复药物市场规模——
万亿级。沈天寰替他说了,而源头,在一个捡破烂的手里。
他停了停。
如果他不卖呢?
秘书等他说下去。
沈天寰的视线落在窗外的城市灯火上,那片橘黄色的光海铺得很远,远到看不见边。
任何东西都有价格。他说,包括命。
秘书的笔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记。
还有一件事。沈天寰的声音忽然降了半度,调查局那边什么态度?
顾清寒的第七行动处跟他有接触,可合作层级不高,应该还在观察阶段。
别让调查局插进来了。
沈天寰站起来,重新走回窗前,我们赶在他们前面。收购渠道先铺上,研发同步推进。
等我们把他那些灵植的活性成分分析透了,就算他以后不合作——
他没说完。
不用说完。
秘书听明白了:分析透了,就能人工合成。到时候谁还需要连敬龙?
还有一件事。沈天寰的声音又降了半度,他身边的人,查清楚。
合作伙伴、朋友、家人——任何潜在的突破口。
已经查了。秘书翻开笔记本,他身边有一个叫崔健的,初中同学,管销售。
一个叫林志豪的,工地小工头,发小。
还有一个……秘书停了一下,一个不会说话的姑娘,叫莫语,来历不明。
来历不明?沈天寰挑了下眉。
查不到任何身份信息,没有户籍,没有学籍,跟凭空出现的一个样。
沈天寰的眉头松了一下。
来历不明的人,就是最好的切入点。
重点关注这个莫语。他说,去吧。
秘书合上笔记本,轻步退了出去。
办公室的门关上,沈天寰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。
他端起红酒,又喝了一口,酒液滑过喉咙,微凉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瞳孔里映成两个橘黄色的小点,一闪一闪的,跟远处的信号灯一个样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他也是站在这种窗户前,手里端着酒,望着外面。
那时候他手里只有一家化工厂,账上的钱刚够发下个月的工资。
三十年后,他手里握着一个市值三千亿的商业帝国。
天寰生物科技,从化工原料起家,一路并购、扩张、吞并,做到了行业头把交椅。
他买过对手的专利,买过官员的沉默,买过科研团队的忠诚——每一种都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
每一块砖、每一根梁,都是他用价格买来的。土地有价格,技术有价格,人才有价格,忠诚有价格。
连命都有价格。
所以他不信有什么东西是他买不来的。
那个捡破烂的小子也不例外。
沈天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,搁下杯子。
明天,收购谈判开始。
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夹,又翻到了第一页——连敬龙蹲在田埂上的照片。
年轻,瘦,衣服旧得不能再旧,可那双眼睛——沈天寰瞧了半天,把照片扔回桌上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钱能买的光。
不过没关系。
买不来的东西,就用别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