坦白之后的第三天,宋晚晴还在庄园。
她本想连敬龙会让她走。至少,会让她换个岗位——行政助理接触的信息太多了,一个刚坦白的卧底,留在这个位置上不合适。
可连敬龙什么都没说。
她还是干原来的活——整理报表、对接采购、归档文件。赵阿姨还是叫她,阿豪还是帮她搬东西,莫语还是笑着喊。
没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她,没人背后嘀咕。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两样。
可她心里清楚,什么都已经变了。
这让宋晚晴更不安了。
——
第四天傍晚,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连敬龙在灵稻田边上查看第二茬灵稻的灌溉情况。
灵涧水从石缝里流出来,沿着沟渠流入稻田,稻穗喝足了水,穗头比三天前又沉了几分。
宋晚晴走过去,站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沓报表。
连总。
连敬龙没回头,蹲在沟渠边上,手指拨了拨水面的浮草。
灵涧水冰凉渗手,透着清冽的甘甜。
连敬龙捧了一掬水洗脸,精神清醒了不少。
你为什么不赶我走?
连敬龙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水渍。
为什么要赶你走?
我是沈天寰派来的卧底。宋晚晴的嗓音有些发紧,我骗了你,骗了所有人。换成别人,早把我轰走了。
别人不是我。连敬龙瞅着她,你选择了说实话。
在那之前,你有机会偷走核心数据——灵涧水产量、灵田面积、金手指记录。可你没碰。
三天的时间,够你翻遍整个办公室了。
我碰不到。
你碰不到,是因为我把核心数据锁起来了。可你连试都没试。连敬龙说,凌晨三点不睡觉,是在犹豫,不是在偷。
宋晚晴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连敬龙从田埂上走下来,站在她面前。他的个子比她高出大半个头,可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看她。
你叫什么名字?他问。
宋晚晴愣了一下。
什么?
你的名字。连敬龙说,宋晚晴——这是你入职时用的名字。可沈天寰叫你,褫夺派叫你。你自己叫自己什么?
宋晚晴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灵稻田沙沙作响。
远处大黄在巡逻,莫语在灵药草区弯腰修剪叶片。
灵涧水流过石缝,声音细细的,跟蚕吃桑叶差不多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天寰的那天。他递给她一部手机,说:从今天起,你没有名字。你的代号是07。
她接过来的时候没有犹豫——
那时候弟弟刚确诊,她需要钱,没资格犹豫。
三年了。三年来,没有人问过她叫什么名字。
宋晚晴。她终于出声,嗓音很轻,我叫宋晚晴。
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肩膀松了一下。
不是放松——是卸下了什么。
三年来压在背上的那块石头,终于被她亲手推下去了。
从沈天寰安排她潜入庄园的那天起,她就没有再用过自己的名字。是任务编号,是行动代号。
连她自己都快忘了,宋晚晴这三个字念出来是什么滋味。
宋晚晴。连敬龙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好名字。
他转过身,继续沿着田埂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从今天起,你已不是魅影,也不是07。你是宋晚晴,神农公司的一员。他说,别再提卧底的事了,翻篇了。
宋晚晴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连敬龙走路的样子很普通,不急不慢,手插在裤兜里,跟南城任何一个种地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。
可就是这个人,在她最绝望的时候,给了她一条路走。
不是施舍,不是怜悯,是正正经经地把她当一个人看。
这种感觉很陌生,陌生到让人想哭。
可她忍住了——在连敬龙面前哭一次就够了,不能再哭第二次。
谢谢你,连总。她的嗓音有些哑。
连敬龙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——
那天晚上,宋晚晴回了宿舍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她拿出那部旧手机——不是沈天寰配的那部,是她自己的,三年前买的,屏幕裂了一道纹。
那部沈天寰配的手机已经被她关机锁进抽屉了,07这个编号,她不想再碰。
手机里只有一张照片:她弟弟宋晚明坐在病床上,冲镜头竖大拇指,笑得露出满口牙。
那是两年前拍的。那时候宋晚明刚确诊,还没这么严重。
宋晚晴用拇指摸了摸屏幕上的裂纹,然后拨了一个号码。
晚明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虚弱,可含着笑,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?
没事,就是想问问你今天怎么样。
还行,透析完了不难受。护士姐姐今天多给了半个苹果。宋晚明的语气轻快,可宋晚晴听得出来——他在硬撑。
每次透析完,他都会恶心一整天,可从来不在电话里说。
晚明,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操心。宋晚晴说,我这边……换工作了,新老板很好。费用公司出,你安心养病。
姐,你别骗我。哪有这么好的公司?
真的。宋晚晴笑了一下,眼眶发热,我老板叫连敬龙,他是个好人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姐,那你也要好好的。
嗯。你也是。
挂了电话,宋晚晴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,关了灯。
她在黑暗中躺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连敬龙说翻篇了,可她晓得有些事不能真翻——沈天寰不会放过她的。
她倒戈的消息迟早传回去,到那时候,沈天寰会怎么做?
她不怕自己出事。她怕的是弟弟。
从下个月起,走公司账,算员工福利。连敬龙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。
这个人,替她扛了最重的担子。
她能做的,就是已不让他失望。
窗外有月光,灵涧水从远处的石缝里流出来,声音轻柔,跟小溪一个样。
她听着水声,闭上了眼。
这是她来庄园之后,睡得最踏实的一晚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宋晚晴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办公室。
她把报表整理好,采购清单核对完毕,然后打开电脑,给沈天寰发了一条消息。
消息内容是连敬龙昨晚跟她说的——
灵茶产品规划的最新进展,措辞急切,跟刚偷到手的没两样。
发完之后,她把手机锁屏,面无表情地继续工作。
连敬龙推门进来,瞅了她一眼。桌上摆着两杯茶,一杯已经凉了。
发了?
发了。
连敬龙点了点头,崔胖那边灵茶渠道的假消息也放出去了。沈天寰收到的所有信息,都是我让他看到的。
宋晚晴点头,继续整理报表。
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,没有半点犹豫。
她打开系统面板——不是她的面板,是连敬龙打开的。她瞄了一眼数据。
灵田面积:946,155㎡。积分:132,616。华夏币:约222,947万。意念回收半径:946米。寿元:约450年。
她不晓得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,可她清楚一件事——这些数字,她一个都不会泄露。
这是她能给连敬龙的,最起码的回报。
灵稻田在晨光中闪着淡金色光泽,露珠挂在稻叶上,一碰就滚落下来。
灵涧水从灌溉渠里流过,水声轻柔。
庄园的空气清新,灵气浓得几乎能闻到甜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