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疯了?”
春兰一骨碌坐起来,瞪着她。
“天都黑了你往外跑?张嬷嬷说了不许出院子!被逮着又得挨骂!”
春兰:(?°??°?)
苏琬莹已经推开了门。
“我就转一圈,回头就来。”
“转什么圈?外头黑灯瞎火的,你一个落选秀女出去叫人看见了算怎么回事?”
“放心,没人看得见我。”
苏琬莹丢下这句话就钻进了夜色里。
她顺着那道越来越弱的哭声绕过浣衣局的后墙,杂院就在隔壁,一扇破烂木门虚掩着,门口蹲着个半打瞌睡的老头子,手里捏只酒葫芦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。
苏琬莹放轻脚步走到跟前,矮身行了半个礼。
“这位大叔,我是隔壁浣衣局新来的,听着这边好像有动静,怕是混进了耗子。”
老头子迷迷瞪瞪睁开一只眼,打量她一遍。
“管得倒宽。”
他灌了口酒,含糊着往院子里一指。
“不是耗子,是个崽子。”
苏琬莹脚步微顿。
“崽子?”
“前些日子犯事被发卖的宫女丢下来的,不知道哪个爷的种,内务府没人认领,搁这儿先放着呢。”
老头子又打了个酒嗝,满不在乎地说。
“说是放着养着,谁管呐?一天有人想起来送口米汤就算这崽子命大了。”
苏琬莹:“……”
“在哪儿?”
“最里头那间柴房,你爱看就去看,别弄出动静让管事知道了。”
老吴头:(?_?)
老头说完,脑袋继续往下磕,几息之间鼾声就起来了。
苏琬莹绕过几堆破桌椅和碎木头,走到杂院最里头。
那间柴房连门栓都没有,风一吹就晃,里头黑沉沉的,一股潮气裹着霉味扑了满脸。
她摸索着跨进去,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一缕月光,终于看见了角落里的东西。
地上搁着个竹筐,筐里塞着一团灰扑扑的破包被,包被当中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。
小脸涨得通红,嘴唇发青发紫,哭得连声音都快出不来了,像一只被攥干了的破风笛,只剩“嘶嘶”的气声往外漏。
苏琬莹:(°△°|||)
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一下包被。
湿透了。
不知道是尿的还是被雨水渗进来的,整块布又冷又黏,裹在婴儿身上跟敷了块冰砖没区别。
【婴语翻译实时更新:“湿湿的……冷冷的……肚子咕噜咕噜叫……好久好久没有人来了……”】
苏琬莹没犹豫,上手就干。
一把掀开湿透的包被,脱下自己外头那件半旧的比甲,把婴儿整个裹进去。
孩子大概五六个月大,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,小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,小手小脚冻得跟紫萝卜一模一样。
他看见忽然冒出来的人影,哭声一颤,小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。
【婴语翻译:“又来人了……上次来的那个人把我的被子拿走了就没再来过……这个会不会也是来拿东西的……”】
苏琬莹心口一紧。
她没时间感慨,手脚利索地从柴房角落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垫到竹筐底下,又快步走回杂院门口。
“大叔,灶房有温水吗?”
老吴头眼珠子都没动:“灶房在东头,自己找。”
“多谢了。”
她摸到灶房里翻了半天,找出一只豁了口的粗碗和半锅勉强还温着的水。
苏琬莹端着碗蹲回婴儿身边,用指尖沾了水,一点一点送到那张干裂的小嘴边上。
婴儿饿极了,嘴唇碰到水的一瞬,本能地张了口去吮。
苏琬莹:(??w??)
她控制着速度,不急不慢,怕他呛着。
【婴语翻译:“水水……不冷了……肚子还是咕噜叫……但是不那么难受了……”】
苏琬莹在心里骂开了。
【好歹是条人命,搁这儿跟养流浪猫似的,一天想起来喂一口想不起来就拉倒?】
【前世社区猫窝都比这靠谱,好歹有志愿者排班。】
骂归骂,手上半点没停。
喂完水,她把婴儿抱起来拍背,让他把呛进去的气顺出来。
婴儿在她怀里小小地打了个嗝。
然后哭声停了。
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借着月光一眨一眨的,盯着苏琬莹的脸看了好久好久。
“看什么?”
苏琬莹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可不能天天来看你,别把我当你亲妈。”
婴儿当然听不懂。
但他的小手从布里头伸出来,紧紧攥住了苏琬莹一根手指。
攥得可紧了,那股劲儿,像是全世界就剩这一根手指可以抓住了。
然后他咿呀了一声。
【婴语翻译:“这个人手好暖。”】
苏琬莹:(????w???)ノ
她愣了。
鼻腔发酸,喉咙发紧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。
她没让它掉下来。
社畜不哭,社畜只会把情绪吞回肚子里,然后继续搬砖。
她把婴儿重新放回竹筐,多垫了两层布,把自己的比甲掖严实了。
“今天先这样。”
她站起来,把空碗搁在筐边,看了那个小小的竹筐最后一眼。
婴儿闭着眼,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吧唧着,五根手指攥着布角,攥得死紧。
苏琬莹退出了柴房,走进夜色里。
回到浣衣局小屋的时候,春兰和秋菊都睡着了。
苏琬莹在床板上躺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五个字。
“这个人手好暖。”
别多想了,苏琬莹。
你自己都是烂泥塘里的蚂蚱,管不了别人。
但她知道,明天她还是会去的。
第二天天没亮,张嬷嬷的巴掌就拍上了门板。
三人顶着一头乱发爬起来,苏琬莹洗了把脸正要往粗洗房走。
张嬷嬷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窜出来,一把薅住了她的后领子。
“苏琬莹!”
苏琬莹站定,回头。
“嬷嬷有何吩咐?”
张嬷嬷三角眼里全是火星子,一根指头戳到了她鼻尖。
“昨晚谁准你跑出去的?”
苏琬莹面色不变:“回嬷嬷,奴婢听见隔壁有动静,怕是耗子,就去看了一眼。”
“耗子?你当我傻?”
张嬷嬷冷笑着,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杂院那个野种的事我听说了,你跑去喂水喂饭,是打算自己养?”
她压低声音,语气更冷了三分。
“你自己泥菩萨过江,还有心思管野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