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时刚过,苏琬莹换了身素净的靛蓝比甲,站在院门口跟碧桃交代衡哥儿的午食。
山药泥和小米粥还是老样子温着,他若闹着不肯吃,就把南瓜泥拌进去哄,别冲羊奶。
碧桃抱着衡哥儿连连点头。
记住了记住了,不冲羊奶,苏姐姐你放心。
衡哥儿两只小手攥着碧桃的衣领,嘴巴撅得老高,一双黑眼珠盯着苏琬莹不带挪的。
【婴语翻译:苏姒姒又要走了!衡哥儿不让走!生气了!要抱抱才许走!(???)】
苏琬莹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。
半天就回来,不许欺负碧桃姐姐。
衡哥儿把整张脸往碧桃脖颈里一埋,闷闷哼了一声,耳朵尖红红的。
苏琬莹松了手,转身上了方氏的马车。
帘子一放,车轮咕噜噜转起来,碧桃抱着衡哥儿的身影越缩越小,最后拐过院墙不见了。
方氏坐在对面,帕子攥得皱巴巴的,还没等苏琬莹开口便往外倒话。
苏教养,我们宁姐儿生下来的时候就安静,不爱哭不爱闹,满月宴上人人夸她省心。
苏琬莹手搭在膝盖上,听着。
后来呢?
方氏叹了口气,声音低了两分。
头一年确实省心,不怎么出声,大伙儿都当是性子温顺,贝勒爷还夸她有大家闺秀的气度来着。
到了一岁,旁人家的孩子多少能蹦出两个字了,宁姐儿还是一声不吭,夫人起初当是贵人语迟,没太放在心上。
苏琬莹:(v?v)
【一岁不出声,满月宴上就特别安静。】
【这不叫省心,这叫信号。】
一岁半请了头一拨大夫,看了舌系带不短,耳朵也灵光,大夫让回去多逗多说。
苏琬莹轻声接了一句。
逗了管用吗?
方氏摇头。
不管用,你跟她说话,她就看你,不吭声,你逗她笑,她也不笑,拿什么玩意儿给她,她看一眼就不看了。
苏琬莹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。
宁姐儿平日里谁带得最多?
方氏答得很快。
乳母钱氏,跟了我们夫人六年了,是夫人陪嫁过来的人,做事稳当,对宁姐儿也尽心得很。
钱妈妈平日跟宁姐儿说话多不多?
多啊,天天逗她说话,就是宁姐儿不理她。
方氏越说越急。
后来又请了两拨大夫,第二拨说是心窍未开要慢慢养,第三拨说恐怕是哑症,夫人当夜哭了一整宿,贝勒爷也跟着红了眼圈。
苏琬莹没再接话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【三拨大夫看的全是生理,没有一个人查过她身边的照料环境。】
马车在一条宽巷子里停了下来。
纳兰府的侧门已经开了,两个婆子候在台阶两边弯腰行礼。
方氏引着苏琬莹穿过前后两进院子,到了后罩房的暖阁。
门帘一掀,地龙烧得足,温热的气息扑了一脸。
苏琬莹的目光径直落在屋子正中。
一张铺了锦缎垫子的矮榻上,坐着一个小女孩。
两岁出头的身量,穿了件鹅黄夹袄,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,一双眼睛又圆又大,黑白分明。
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,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笔直,头也不偏。
苏琬莹:(????)
【两岁的孩子,坐姿比当年选秀时的秀女还板正。】
屋角的太师椅上站起一个人来。
贝勒夫人佟佳氏,二十七八的年纪,穿暗纹旗装,眼底一圈青黑色,脂粉都盖不住。
她见苏琬莹进来,快步迎上去,一把握住她的手。
苏教养,你总算来了。
苏琬莹福了福身。
夫人客气了,奴才来得唐突。
佟佳氏拉着她往榻边走,声音里的急切按都按不住。
唐突什么话,是我们家方嬷嬷跑了三趟摄政王府才把你请来的,快,你先看看宁姐儿。
苏琬莹在榻前站定,低头看着宁姐儿。
小女孩抬起头,那双大眼睛落在苏琬莹脸上。
没有好奇,没有躲避,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。
佟佳氏蹲下来,声音柔得要滴水。
宁姐儿,这是苏姐姐,跟姐姐说句话好不好?嗯?
宁姐儿看了佟佳氏一眼,目光又垂了下去,嘴唇一动不动。
佟佳氏拿起榻上的拨浪鼓晃了两下,鼓面咚咚咚响。
宁姐儿看这个,好不好玩?跟额娘说好不好玩?
宁姐儿的视线跟着拨浪鼓移了两寸,很快又收了回去,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。
佟佳氏把鼓搁下,五指收紧了袖口的布料。
苏教养你瞧见了吧,就是这样,什么都不理什么都不说,我换了多少花样哄她都是这副模样。
苏琬莹没急着接话。
她朝前迈了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蹲到了距宁姐儿不到三步远的位置,脑子里清清脆脆地响了一声。
系统激活了。
宁姐儿的嘴巴没有动,脸上也没有任何变化。
可她极浅极浅的一口呼吸里,系统稳稳截住了完整的语义。
【婴语翻译:又来了一个人看宁姐儿。(?_?)】
苏琬莹蹲在地上,笑容挂得好好的。
宁姐儿的下一口气比上一口稍微重了一点点,系统同步捕获。
【婴语翻译:我不想说话,说了钱妈妈要捂嘴巴,说不对就弹嘴巴,疼。(???w????)】
苏琬莹的睫毛跳了一下,指尖攥住了裙褶。
佟佳氏还在旁边说第三拨大夫的诊断有多不靠谱,声音带着哭腔。
宁姐儿坐在榻上一声不吭,两只小手攥着裙角,气息再次轻轻起伏。
第三句话从那几乎听不见的呼吸缝隙里透出来。
【婴语翻译:不说了不说了,再也不说了,宁姐儿不说话就不会被打嘴巴了。(っ??╭╮??)っ】
苏琬莹的笑没有掉,后背的汗却凉了一层。
她站起身来,转向佟佳氏,声音温温的。
夫人别急,容奴才再多看看。
说着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佟佳氏身后的乳母钱氏。
钱氏三十来岁,灰布褂子配圆髻,垂手立在原地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。
苏琬莹的视线往下移了半寸。
钱氏交叠在身前的那双手,比寻常妇人大了整整一圈,指关节一节一节鼓起来,骨节粗壮,指腹又厚又实,指甲剪得极短。
是常年用力攥东西的手。
苏琬莹:(??益?)
【宁姐儿不是不会说话。】
【她是被人打怕了不敢说话。】
她收回视线,垂下眼帘。
方嬷嬷,钱妈妈平日里是怎么教宁姐儿学说话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