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辰塔不在后山。
它在星辰山脉的深处。千年前星辰大帝建塔的时候,把自己的道场搬到了山脉腹地。后山那座塔是仿的——五层石塔,空的,做样子给人看。真塔藏在一片被阵法遮住的峡谷里。峡谷不长,两侧的山壁陡得像刀削。谷口立着两根石柱,柱子上刻着星图。星图上每一颗星都会亮——在天黑之后。那时候整个谷口就像是天上撕下来的一片。
李阳赶到谷口的时候,已经入夜了。
他从后山出来之后就没有停过。三炷香的时间翻了两座山头,灵力消耗了不少。但帛书一直在怀里发烫——越靠近塔,那些符咒就越亮。符咒不是他激活的。是感应。帛书感应到塔的位置,自己在烧。
白在里面。
傀儡之王的声音响得很突然。
李阳的脚步停在谷口。
你怎么知道。
这塔认了他。它周围的气息变了——以前是天火的气味,现在加了白的神魂气息。你闻不到。但我在大帝体内待过一千年。我能分辨出什么是塔的——什么不是。
李阳盯着谷口。两根石柱还在,星图还在亮。但柱子上多了东西。一层很淡的白光——附在石面上,像是给石头镀了一层薄霜。
那是白的灵力。
白认了塔主。塔现在是他的。每一道门、每一面墙、每一块砖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。正门进不去——正门一碰,白就会察觉。
帛书上的后门,他知不知道。
不知道。傀儡之王说。帛书是墨老师父留下的。那个老东西在塔还没建成的时候就死了。他把后门符咒画在帛书上——连同破解禁制的方法。白继承了传承,但他继承的是大帝给的东西。这个后门——是大帝没给任何人的。只有造塔的人知道。
除了你。
除了我。
李阳从怀里抽出帛书。符咒已经亮到了第四层——不用灵力催,帛书自己在激活。离塔越近,反应越快。他绕到谷口右侧,贴着石壁往里走。石壁上长满了湿苔,手抓上去又滑又凉。走了大约两百步——布鞋在苔上踩不出声音——他停在一处拐角。
拐角后面不是路。
是一面石壁。石壁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
就是这里。傀儡之王说。正门是走人的。后门是走灵力的。在正门不打开的时候,灵力可以从这里灌进去——但只有带着大帝血脉的灵力才能激活。
李阳把手掌按在石壁上。
没有符咒亮起来。没有裂纹。没有暗门。就只是一面石壁。
但他感觉到东西了——隔着石头,有一股热量在往掌心里渗。是天火的温度。穿过一整面石壁,被削弱了几百倍,但还在烧。
帛书上的符咒亮到了第七层。
以星辰真身。辅以星辰之血。按七重符咒逐层解锁。可得一个时辰。
他看着那行字。深吸一口气。灵力从丹田被挤出来,顺着经脉往手心灌——不是推,是挤。深蓝色的光从掌心里往外冒。光渗进石壁,石壁上的湿苔冒出一丝丝白烟——不是烧焦,是水分在瞬间蒸发。
石壁没开门。
但热了——手心那一块石头变得像刚从灶里掏出来的铁板。然后他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往里一拽。
眼前一黑。再亮的时候——已经在塔里了。
——
身后没有门。脚底下是台阶。向下。窄得只能容一个人。石壁被火烤成炭黑色——不是烟熏黑,是高温把石头肌理烧成了蜂窝。每一道裂缝都在往外渗火星。空气很干。干到吸气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擦过。汗水冒出来就没了——烤干的。只剩一层黏糊糊的盐粒贴在皮肤上。
现在白在不在塔里。李阳问。
不在。但他的神魂附着在塔上。每一层的禁制都连着白的神识。只要你在任何一道禁制上留下太明显的灵力痕迹——他就会知道有人在塔里。
多少算太明显。
门。窗户。塔身。凡是正门能走的地方。但我们走的是后门——后门不在他的感知里。只要不碰正层,他就发现不了。
李阳往下走。
一百级。两百级。温度在往上爬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丹药——御火丹。不是多珍贵的东西,但凡是个筑基期的修士都炼得出来。应付不了天火,但撑在衣服上能护住布料不燃。他把丹药碾碎,粉末洒在衣袍上。薄薄一层灵气铺开。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,衣服没冒烟。
与此同时。
——
星辰山脉的另一侧。离塔大约三里。白站在一处峭壁上,睁开了眼睛。
他刚才在闭眼感知。今晚的星辰塔——气息有点不对。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就像湖面上多了一道涟漪——很轻很浅,风一吹就散了。但湖面不该有涟漪。今晚没有风。
他朝塔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太远了,看不见。但他能感觉到天火的脉搏——还在烧。不死鸟的血还在滴。一切正常。
可能只是错觉。
他闭上眼睛。继续打坐。
——
李阳走到第五百级的时候,台阶到头了。
面前是一片火海。
不是比喻。就是火海。地宫至少有一座正殿那么大。地面上没有石头——是岩浆。暗红色的岩浆在脚下翻滚,鼓起一个又一个气泡。气泡炸开的时候溅出来的浆液落在石壁上,滋一声,石壁就蚀进去一个坑。
地宫正中央——悬浮着一个火球。
火球的直径大概有三人高。纯白色的火焰在它表面翻滚。不是红色。不是橙色。是白。白到刺眼。白到你看它一眼就感觉眼睛里像有针在扎。
火球中间——有个东西。
翅膀。
一对收拢的翅膀。羽毛上沾着白色的火焰。羽毛纹路还在——一根一根,清晰得像刚画上去的。但羽毛周围的血肉干了。隔着火,李阳看见那个东西的胸腔在起伏。很慢。慢到像一个气若游丝的老人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。
不死鸟。傀儡之王的声线变了。还在。一千年了。
一千年。
一千年。
李阳盯着火球。火太大,看不清不死鸟的脸。但看得见血——从收拢的翅膀下面渗出来。不是红的。是金的。金色血滴从羽毛尖上滑下来,落进脚下的岩浆里,滋一声,没了。
它在流血。
对。天火困住它——但也在烧它。烧了一千年。血一直在流。不死——所以流不完。
怎么取。
把手伸进火里。
李阳看着火。白色。三人高。烧了一千年。
你认真的。
帛书上没写吗。
李阳低头看了眼帛书。第七层符咒旁边——更小的字。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火不伤星辰大帝之血。
他把帛书塞回怀里。脱了上衣。
你干什么。
衣服会烧。
——
灵力裹在皮肤上——把热量挡在外面。不是全挡。留了一层,刚好能碰到皮但不烧穿。御火丹护不住这个距离,但他有大殿主的血。火碰上来的时候,皮肤没烂。
白色的火焰碰到他的手臂。不是不烫——是烫但皮不掉。火焰像活的,在他的手臂上爬。爬过肩膀。爬过脖子。爬过脸。视野烧成一片白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白。只有热。只有骨头在尖叫但咬死牙不放声的压抑。
然后他摸到了。
羽毛。几根已经脆了,一碰就碎成粉。
手顺着羽毛往下摸——皮。干得裂开了。裂口里渗着金色血。他用指尖接了一滴。血在指尖上发烫,往皮肤里渗——像一粒烧红的铁砂钻进指纹的纹路里。
他掏出一个瓷瓶。按在不死鸟的伤口边上。金色血从羽毛下面渗出来,一滴滴落进瓶口。每落一滴,瓶壁都烫一下——烫到外面的釉面开始起波纹。
一滴。两滴。三滴。
不死鸟发出一声低鸣。很轻。轻到像一个快死的人在梦里说了句什么。
李阳的手停了片刻。
对不起。
不死鸟没有回应。但它的翅膀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抽搐,是往里收。像在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。他低头往翅膀下面看了一眼。
蛋。
一颗蛋。拳头那么大。壳上布满了裂纹。
不死鸟的伤——不是天火烧的。天火烧不死它。它的伤——是把所有生机都灌进了这颗蛋里。用血。用命。用一千年。
它在保蛋。李阳的声音很沉。
傀儡之王说。当年星辰大帝吞它的时候——它就快生了。
李阳把瓷瓶拧紧。退后一步。火在身上烧着,皮肤还是好的。大殿主的血在替他挡。
蛋能不能活。
天火里不行。天火烧得太烈。蛋壳裂纹就是火烤裂的——它在外面撑了一千年,里面那颗蛋一直在被烤。快了。
壳上每条裂纹都在渗淡金色的光——不是血。是里面的生机在往外泄。
他伸手。把蛋拿了出来。
——
白色火焰碰到蛋壳——避开了。不是被挡开。是主动绕开。像水绕石头。
它怕这颗蛋。
不是怕。傀儡之王说。是不敢烧。天火是天上的东西——这颗蛋也是天上的。火不烧同类。
隔着衣服的布料,蛋壳发烫。不是火烤的烫。是一种微弱的——跳动的——像心跳一样的热。
他把蛋揣进怀里。
转身。
走出火海。走到台阶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不死鸟悬在火球中央。翅膀还是收拢的。但它扬起了头。不是看李阳——是看他怀里的蛋。眼睛被火焰遮着,但李阳知道那是什么眼神。是把所有都给出去了,终于能松一口气。
他上了台阶。
身后——火球塌了。不是爆炸。是散开。白色火焰一片片往下掉,像花瓣。落进岩浆,一下就灭了。不死鸟消失在里面。一滴金色血从火中飞起来——追上李阳——落在瓷瓶口。没进去。最后一滴。瓶满了。
一千年。傀儡之王说。结束了。
李阳没说话。往上走。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——傀儡之王忽然开口。
停下。
怎么。
塔的禁制被人碰了一下。
李阳的脚步钉在台阶上。
不是我们。我们在后门里,不在禁制上。是外面——有人在往塔里灌神识。
他在检查。
李阳没有动。站在第三百级台阶上。左手边是炭化的石壁。右手边是深渊——地宫方向。脚下的台阶很窄,站着刚好。他放轻了呼吸。把灵力压到最低。手臂上的灵力层全部收掉,连护内脏的那层都撤了。天火的余温瞬间涌上来,脸被烤得通红——但忍住了。
一动不动。
十息。二十息。神识在塔的每一层禁制上扫过。一层。两层。三层——正门。窗户。塔身。每一道缝隙都在被白的神魂过滤。那道神识扫过后门所在的区域时——没有停。不是扫空了。是从后门上方划过去了。后门不在禁制列表里。白不知道它存在。神识继续往上。到第五层——然后撤走了。
火球熄灭之后,天火的波动太平稳了。平稳到没人会觉得刚有人来过。
走了。傀儡之王说。
李阳没说话。脚步继续往上。比之前快了。
一个时辰——几乎用完。
他推开后门的石壁。石壁上没有裂缝——但他整个人像穿过一层水膜一样从石壁中走出来。外面是清晨。薄雾还没散。峡谷两侧的老树挂着露珠,被初升的太阳照成一片碎银。他赤着上身站在石壁前,头发烧焦了一截,脸被烤得发红。
怀里——一颗蛋。一个瓷瓶。三百年前一个老头没找着的那味药。
蛋怎么办。
李阳低头看了眼。蛋壳裂纹没继续扩大。但光还在渗。
找窝。
什么窝。
天火窝。岩浆窝。离火近但不能太近。天火怕它——外面的世界太冷,它会死。
脚踩在峡谷的碎石上。一只鸟从山壁上飞起来——不是乌鸦,是山里的晨鸟。它在半空绕了一圈,落在石柱顶端。朝阳照在它的羽尖上,边缘染成一条金线。它叫了一声。叫声穿过晨雾,穿过古树的叶子,穿过两根刻满星图的石柱,在寂静的峡谷里一圈一圈荡开。
峡谷口外。一个人影在往山下走。他把什么东西在怀里护得很紧。
三里外。白坐在峭壁上,睁开了眼。又一次。还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不强烈。不持续。但今晚已经是第二次了。他朝塔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太远。看不见。
风从谷口灌进来。很凉。
他站起身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