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在壶嘴里撞了七八遍才散。
李阳站着。脚底的烂肉被碎石硌着。不是不疼,是疼了太久之后神经自己关了。他仰着头。脖子后仰的角度太大,颈椎被百丈崖壁的压迫感往下坠——但他没低下去。手没握拳,但也没松开。就那么垂着。五指微张。
他不急着说话。
白也没急着说第二句。
谷风灌进来。被壶嘴的窄缝压成一道气流,从李阳的脚边擦过去,裹着芦苇穗子上刮下来的白絮。白絮落在他烂掉的脚面上——粘住了。血还没干透。
白在崖顶上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冷笑。也不是嘲笑。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之后露出来的笑——很淡。嘴角往上拉了一线。然后收回去。
不是刚才在后山跟我说话的那个人吗。
李阳眼睛里没有变化。但心里——傀儡之王在他体内压低了声音。
他在试探。
我知道。
白换了个姿势。不是站起来——是盘腿坐着往前倾了一点。白发从石台边缘垂下来,在百丈高的崖壁上拉出一道极细的白线。
你的脸是大殿主。你的血也是大帝的。但你走路不像大殿主——后山那个大殿主说话的时候眼睛在看你但心里在看别处。你不一样。你走路看地——每一步都在算。脚烂了还在算。
白停了停。
换身体了。
李阳的眼睛眯了一瞬。
不是被说中了——是被人用极短的时间读透了。
你没证据。李阳说。
我不需要证据。白说。天上待久了,见过的东西多了。你这身皮——穿得不错。但手上的茧没跟上。大殿主的手——不该有练剑留在虎口的茧。那是从小练剑的人才会有的茧。从娃娃开始练。大殿主不是。他是半路被大帝血脉灌进来的。
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。
竹茬扎穿的那个洞还在。洞边上有一层老茧——是这具身体以前的记忆。大殿主的手确实不该有这层茧。白说的是对的。
但他没慌。
你想要什么。李阳直接问。
白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不是惊讶。是意外——意外这个人不在被揭穿之后辩解。直接问条件。
还有。
白沉默了片刻。白发在崖壁上的细线被风拉弯了——弯成一个问号。
你是从后门进塔的。后门的符咒在哪。
烧了。
白没说话。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——很轻。轻到一般人听不见。但壶嘴太窄了,声音被石壁夹住往上弹。李阳听见了。
那是失望。
帛书上的符咒只能用一次。白说。你是看了帛书,用自己的血激活的。你烧了——别人就进不去了。
你怕别人进去。
白没回答。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他不怕别人进去——他怕有人发现后门本身。知道后门存在的人越多,塔就不再是完全属于他的东西。
蛋给我。白说。我不杀你。
然后你就让我走。李阳说。
然后我让你走。
李阳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还在石台边缘——白发分开,露出来的还是那种翻旧书的耐心。没变。杀意也好,怒意也好,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那双眼睛里。
这不正常。
一个炼虚追杀一个大乘,被偷了蛋,被偷进了塔——正常人不该是这个表情。这个表情不是冷静。是克制。是把本来就该喷出来的东西硬压回去了。
他在忍。
他忍——是因为他还需要李阳做别的事。
我不信。李阳说。
你不信什么。
你不杀我,不是因为你要蛋。你要蛋——可以杀了我再搜。除非你不敢杀。
白的手停住了。手指不敲膝盖了。
李阳继续说。
杀了我——你不知道蛋藏在哪里。杀了我——后门没了。杀了我——你就是把唯一知道这些事的人掐死了。你不是不想杀。你是不能。
谷风停了片刻。
然后白从石台上站了起来。
动作不快。不是扑下来——是站起来。一百丈的崖顶。他站在石台边缘。白衣被风扯得贴在身上。白发往后扬。他低头看着李阳——隔着一百丈,但他低头的时候,影子的边缘刚好落在壶嘴窄处那道阳光柱上。影子和光柱叠在一起。李阳整个人站在他的影子里。
你猜对了——一半。白说。
哪一半。
蛋。后门。不能杀你的理由——这些都是真的。白低头看他。但还有一个理由。你没猜到。
他停了停。然后纵身往下跃。
——
从一百丈的崖顶往下降——不是跳。是落。像一片叶子。白以极慢的速度从半空中降下来。白色的衣袍在半空中展开。他的鞋底稳稳落在地上——落在李阳对面两丈处。
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。连碎石都没动。
你不怕我现在动手。李阳说。
你的灵力只剩最后一丝。三焦经脉弯了半寸——我打的。脚底烂了。后背割了。虎口穿了。
白的眼睛落在他脚底。
你连站都站不稳。
李阳没反驳。
你要什么。他第三次问这句话。
白看着他。然后说了一句李阳没料到的话。
落星谷。
三个字。壶嘴的石壁在三个字的余音里来回弹——落星。落星。落星。
你是去落星谷的。白说。你从星辰山脉下来,不去星辰殿——往南走。南边最近的地方是落星城。落星城再往南就是落星谷。你腿烂成这样还在往南走——你不是去城里的。你是去谷里的。
李阳没说话。但他的沉默被白看见了。
你要进谷。白往前走了一步。不是逼近——是逼了一步。脚踩在碎石上终于有了一声脆响。但你进不去。谷口有禁制。血脉禁制。只认大帝的血。
他停了。
然后偏了偏头。
不对。如果只认血脉——你进得去。你的身体是大帝后人。血对得上。
白盯着李阳。忽然眯了眼。
你是灵魂对不上。
李阳没说话。傀儡之王在他体内——也没说话。但是呼吸停了。李阳能感觉到——那个印记里的残魂在那一刻连呼吸都停了。
白的嘴。
你不是大殿主。你只是穿着他的皮。血对——魂不对。血脉冲禁制验的是血脉——但不是肉身。是灵力和血脉的交融。你的灵力和这具身体的血脉没有交融。所以你进不去。
一个呼吸的停顿。
所以你才去偷不死鸟的血。不死鸟的血——加上大帝血脉——能炼隐血丹。隐血丹让你进去。但不保证你能出来。
白的眼睛亮了。
不是兴奋——是确定。所有的碎片在他脑子里自己拼上了。后门进塔。偷蛋。偷血。往南走。灵力与血脉不交融。每一步的逻辑都扣在一起。
我可以帮你。白说。
李阳的眉毛压下来。
什么条件。
进谷——拿到我要的东西。蛋还你。血还你。你继续走你的路。我不拦。
什么东西。
白沉默了片刻。
星辰大帝的第二分身。你还记得吗——后山那次我跟你提过。谷里有个怪物——三尸合一的怪物。把那个东西打散。打散之后——把散掉的碎片收进这个瓶子里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瓷瓶。瓶子和李阳装不死鸟血的那个——一模一样。釉面发着淡青色的光。
然后。
然后你拿回来给我。之后——我们之间的账清了。
我要是不答应。
那你就在这里站到灵力干竭。白说。我不动手——你也会倒。倒了之后我搜你的身。蛋的位置我可能找不到。后门的符咒你确实烧了。但你的记忆——我有办法翻。
白把瓷瓶放在地上。往李阳的方向踢了一脚。瓶子滚过碎石——停在李阳脚边。
想清楚之前——不急着回答。
他转身。退了两丈。盘腿坐下。白发铺在地上,像一摊雪。
李阳低头看着脚边的瓷瓶。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虎口那个洞的血干了——黑红色。结痂绷得太紧,边缘被撑开。他把灵力往手心挤——没了。挤不出。丹田像个被榨过的橘子——连一丝水分都拧不出来。
他说的不对。傀儡之王的声音忽然响。
什么。
隐血丹让你进去——不是不保证你能出来。隐血丹效力只有两天。两天之内你不出来——禁制会重新认你。等你没有隐血丹护身的时候——血脉和灵力不交融。你会被禁制碾碎。
李阳没说话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傀儡之王说。重点是——他要的不是分身。他要的是原魂。
原魂。
星辰大帝的原魂。在落星谷里。被反噬的力量压了一千年——腐化了。但他叫我——三尸合一的怪物。
傀儡之王停了沉默。李阳等了几息。
怎么了。
没什么。傀儡之王的声音恢复了正常。不管他叫它什么——你不能帮他拿。大帝的原魂落到他手里,后果比你想的严重。
什么后果。
我不知道。但大帝当年斩三尸的时候——他只信任一个人。
李阳往地上的瓷瓶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弯腰把瓶子捡起来。白抬起眼。
答应了。
没答应。李阳把瓶子放在掌心里——翻过来。瓶底有一道划痕。被烧过后又刮掉的痕迹。
我刚才在想一件事。
白没说话。
你在峭壁上坐了那么久——不是在打坐。是在感应塔。从亥时到现在——一个时辰里你感应了三次。第一次是风。第二次是错觉。第三次你才确定有人进去了。
李阳把瓶子放在地上——没推回去。
三次。一个时辰。为什么——你的塔。你自己的房子。有人进去要这么久才发现。
白没说话。他的白发遮了半张脸——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从白发缝隙里看着李阳。看着他的嘴。看着他说下一句话。
塔不是你完全控制得了的——对吗。
白的白发被谷风吹开——露出整张脸。脸的右边有一道很浅的青筋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颧骨。不是愤怒——是在压着什么。
够了。
我来猜猜。天火——不是你放的。是不死鸟在烧。塔——不是你建的,是大帝建的。塔主认你——但塔里有些东西不听你的。对吗。后门。天火。不死鸟。蛋。都不听你的。你守着这座塔——但它不是你的。你只是住在里面。
白没有站起来。但他的手指插进了碎石里。碎石在他指缝里被捏成了粉。粉从指缝漏出来——被风吹散。
你伤势不太好。李阳说。上次在后山你就没动手——不是不想打,是神魂在体内冲突。一个时辰感应三次——不是塔不听话。是你的神魂在干扰你自己。
他把瓶子拨回去。瓶子滚到白的膝盖边。
你进不了落星谷。禁制也挡你。
瓶子在白的膝盖边停住了。白没捡。
你抢我的命门。李阳说。我也抢了你的。蛋还在外面——两天之内我不去,它就死。你拿了蛋也没用——死蛋不在我手里,你还有把柄吗。
白低着头。白发遮住了整张脸。
然后他站了起来。
不是暴怒。不是恐惧。是很慢地站起来——拍掉膝盖上粘着的石粉。把遮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。然后抬眼。
你要什么。
你先让我过去。
凭什么。
凭你刚才说了太多。李阳往前走了一步。你刚才在刻画一个人的心理画像——让我知道你很聪明。但你忘了——你把自己的心理画像也画了。你知道我是去落星谷的。你知道我进得去。你亲自说出来的——不是我问的。
白没说话。
所以不是你抓到我。是你终于找到了一个——能替你进落星谷的人。
李阳已经走到他旁边。两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。壶嘴太窄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几乎肩碰肩。
我替你去。但条件重谈。李阳说。不死鸟的血——分你一半。蛋——归我。你让我过去。我在落星城把血分成两份。三天后我进谷。七天之内拿你要的东西出来。
你进去就不出来了。
我会出来。李阳说。我朋友在落星城等我。
白看着他的眼睛。看着他的脚。看着地面上那些血印子和烂肉留下的痕迹。
你在这里困我,没有任何好处。李阳说。你等着——等我倒下。翻我的记忆。但你能确定翻得全吗——翻出来的记忆里一定有我藏蛋的地方吗。一个炼虚对大乘的记忆搜索——翻不全的。有很多东西会碎。
白沉默了。
然后他把脚边的瓷瓶捡起来。放进袖子里。
落星城望月楼。两天。多一刻我就来找你——不是在壶嘴等。是在望月楼等。到时候我不在乎你朋友还在不在。
李阳没说话。他转身。踩着碎石继续往南走。
壶嘴尽头——谷口窄到只剩一丈。他侧身从石缝挤过去。后背的伤口在石壁上蹭了一下——疼得肩膀抽了。但他没停。
挤出壶嘴。外面就是旷野。
太阳在西面。落星城的青烟飘在地平线上——比刚才离得更近。
身后——壶嘴里。白还站在那道窄谷正中。白发被谷风吹起来。他看着李阳的背影。瓷瓶在他袖子里——被他握在掌心。
然后他抬起手。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刚才捏碎石的时候——手指被割了一道极小的口子。不是石子割的。是体内的神魂又震了一下。口子边缘的皮往外翻——翻出来的不是红色的肉,而是一层淡黑色。
白把手掌握紧。口子消失。黑色消失。
他抬头。看着远处的旷野。李阳的背影已经小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然后他抬脚。不是追。是走。隔着三里——跟着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