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岩浆冷透了。土路上东一块西一块,白的石头,紫的冰片,黑的焦土。月光照在上面不发一点亮光。
三老站在路中间。驼背的腰弯着,光头脖子上的印子暗了,轮椅老人的轮椅陷在土里,轮子压碎了一截冻住的紫弧。
大乘中期。驼背说。声音不响,但土路上的碎石在震。老光头,你看见了?
光头摸了摸脖子上的印子。印子暗金色的,比刚才暗了一倍。看见了。大帝的灵体。大帝的灵力。大帝的戒指。大帝的非我。
轮椅老人的轮椅往前碾了一寸。轮子碾过白色石头,碾碎了。大帝没骗我们。
大帝从来不骗人。驼背说。把腰直起来,直了一丁点。大帝只说一半。另一半,等非我自己去找。
白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果壳。他看了一眼三老,然后看了一眼李阳。
三老认识大帝。大帝认识三老。大帝让三老等非我。一等就是一千年。白把果壳掰开,没吃。一千年,够一个凡人轮回十次。够一个化神修士从生到死。够一个问鼎修士从入门到坐化。一千年,三老还在等。
驼背看着白。看了三息。
你体内有大帝的血。
大帝的血在你体内,大帝的灵体在他体内。驼背看了一眼李阳的丹田。大帝把自己分成了三份。血,灵体,遗物。三份合一,非我成仙。
白把果壳嚼了,咽了。
三份还没合一。血还在我体内。灵体还没长全。遗物是空壳。白顿了顿。大帝只说了一半。另一半是什么?
驼背没说话。光头也没说话。轮椅老人的轮椅往后碾了一寸。
另一半,在大帝死的地方。驼背说。
落星谷。
落星谷。驼背说。大帝死在落星谷。大帝的原魂腐化在落星谷。大帝没说出口的话,也在落星谷。
白把果壳碎从嘴角抹掉。
落星谷要再去一趟。但不是现在。白看了一眼李阳。灵体刚吸了大帝一半灵力。灵体核从五色金变成了五色黑。五色黑是最深的五色,五色到极致就是黑。但灵体还没长全。骨、筋、皮、眼、耳、舌。六个器官,一个都没填。
李阳站在土路上,低头看着丹田。灵体在站着,拳头大小。五色黑核在转,一圈一息。
六个器官,要填什么?
骨要龙骨。筋要仙藤。皮要万年石髓。眼要日月晶。耳要天音石。舌要九幽冰莲。白说。每个字都往下坠。六种东西,分布在六块大陆。最近的一块,在南域。
李阳没说话。他把手伸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。布片还在。三尸种子丹还在。两半戒指还在。布片上的两个字,灵溪。血是深褐色的,干透了。
南域。李阳说。望月楼。
白把果壳搁在膝盖上。
望月楼在南域。骨灵溪在望月楼。柳烟在望月楼。乌鸦传信,传的是两个字——灵溪。血是柳烟的血。柳烟是人,血是红的。字是咬破手指写的。写得很急。急到灵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,拖到布片边缘,断了。
白顿了顿。
两个可能。柳烟死了,骨灵溪死了。或者柳烟被抓了,骨灵溪被抓了。不管哪一个,望月楼出事了。
李阳把布片从口袋里掏出来。布片在月光里,褐色的血字在月光里发黑。灵溪。两个字。柳烟咬破手指写的。
灵体在丹田里震了一下。
柳烟死了。李阳说。声音不高,跟刚才在灰袍人面前说的一样。执念碎了。但望月楼还有骨灵溪。骨灵溪是柳烟的三尸恶碎片。柳烟死了,骨灵溪可能还活着。或者,骨灵溪也死了。
李阳把布片塞回口袋。塞得很慢,塞到布片的边角都服帖了,才把手抽出来。
回望月楼。现在。
驼背往前走了两步。脚踩在白色石头上,没踩碎。轻得跟脚没落地一样。
南域。望月楼。从散修集市到望月楼,飞舟要七天。传送阵要三个时辰。但散修集市的传送阵封了。驼背顿了顿。我封的。
解封。光头说。脖子上的印子亮了一丁点。老驼背,解封。
驼背看了光头一眼。又看了轮椅老人一眼。轮椅老人的轮椅往前碾了一寸。
散修集市的传送阵,封了九百年。驼背说。九百年前,大帝死后第二年,星辰殿的人来散修集市找大帝遗物。三老把传送阵封了。封了之后,散修集市和外面断了联系。集市里的人出不去,集市外的人进不来。散修集市成了孤岛。孤岛里,三老守了九百年。
驼背把手伸进袖子里。掏出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块令牌。令牌是木头的,木头是黑的,黑里透着一丝暗金。大帝的灵力,残了一千年,残在令牌上。
封阵令。捏碎它,传送阵就解封了。
驼背把令牌搁在掌心里。看了三息。然后他捏碎了。
令牌碎成了三片。三片碎片在月光里,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。光不亮,但很稳。稳得跟灵体核在转一样。一圈一息。
土路尽头,杨树林边上的传送阵亮了。亮了之后,发出一声低鸣。低鸣声从传送阵里涌出来,涌到土路上,涌到李阳脚边,涌到三老脚边。低鸣声在土路上炸开,炸得白色石头在震,炸得紫色冰片在碎,炸得三老的白发在飘。
传送阵解封了。
白从门框上站起来。剑插回鞘里,剑鞘磕在门框上,磕出一声脆响。
走。南域。望月楼。
白走到传送阵旁边。手按在传送阵的石柱上,石柱是青色的,青里透着一丝暗金。大帝的灵力,残在石柱上,残了一千年。
传送阵一次最多传三个人。传一次,消耗三块中品灵石。传送阵封了九百年,灵石槽是空的。白说。三块中品灵石,我有。
白从袖子里掏出三块中品灵石。灵石是蓝色的,蓝里透着一丝暗金。大帝的灵力,残在灵石上,残了一千年。白把灵石塞进灵石槽里。灵石槽亮了。亮了之后,传送阵开始震。震得石柱在抖,震得地上的白色石头在跳,震得杨树林里的杨树叶子在响。
三老。白看了一眼驼背。散修集市封了九百年。传送阵解封了,集市里的人会往外跑。集市外的人会往里进。三老守了九百年,守的是一个空壳集市。现在传送阵解封了,集市不再是空壳。三老要守的是活的集市。
驼背把腰直起来。直得比刚才又多了一丁点。
三老守了九百年。九百年,够三老把集市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摸一遍。集市里的人,三老都认识。集市里的路,三老都走过。集市里的传送阵,三老封了九百年。现在解封了。三老不走。三老守集市。
光头摸了摸脖子上的印子。印子亮了一丁点。
三老守集市。非我去南域。非我回来的时候,集市还在。三老还在。
轮椅老人的轮椅往前碾了一寸。碾到传送阵边上,轮子压住了传送阵的石板。
三老欠大帝一条命。三老还了一件遗物。三老还欠大帝两条命。轮椅老人说。声音干得跟拐杖的木头一样。非我成仙那天,三老把剩下的两条命还了。
驼背把手伸进袖子里。掏出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块玉简。玉简是白色的,白里透着一丝暗金。
南域的地图。散修集市到望月楼的传送阵只通到南域边城。边城到望月楼,还要飞三天。地图上标了路。路上有危险的地方,标了红。红的地方,不要走。走绿的。
驼背把玉简递给李阳。李阳接过来,玉简是凉的,凉了一千年。
多谢。
李阳把玉简塞进袖子里。然后他往传送阵的方向走。走了三步,停在传送阵的石板上。白站在他左边,手按在剑柄上。
三老站在传送阵外面。驼背的腰弯着,光头的脖子上的印子在亮,轮椅老人的轮椅陷在土里。三老没有动。三老在等。
传送阵开始转。青色的石柱在转,蓝色的灵石在转,暗金色的大帝灵力在转。转了一圈,转了两圈,转到第三圈的时候,传送阵亮了。亮光吞掉了李阳和白。吞掉了石板上的白色石头。吞掉了石板上的紫色冰片。吞掉了三老的白发。
亮了之后,传送阵空了一瞬。然后亮光灭了。石板上没有人。石板上只剩两块灵石碎。灵石碎在月光里,蓝里透着一丝暗金,闪了一下,灭了。
驼背看着空了的传送阵。看了三息。
老光头。非我走了。
走了。
非我回来的时候,灵体就长全了。
长全了。
非我成仙那天,三老把剩下的两条命还了。
光头没说话。轮椅老人的轮椅往后碾了一寸。碾过白色石头,碾过紫色冰片,碾过被五色球炸出来的坑。碾到土路中间的时候,轮椅停了。
老驼背。大帝死的时候,说了什么?
驼背没有回头。他看着传送阵,看着石板上的灵石碎,看着灵石碎里的暗金色光在灭。
大帝说——合三为一,非我也。大帝说——非我替我成仙。大帝说——等。
大帝还说了一句话。光头说。
驼背没说话。光头也没说话。轮椅老人的轮椅在震。
大帝说——不要恨。
驼背把腰弯下来。弯得比之前更驼了。
大帝说不要恨。但大帝死在落星谷。大帝死在星辰殿。大帝死在等了一千年的人手里。驼背的声音在抖。抖了一丁点,又稳住了。不恨。但大帝没说要忘。
光头把脖子上的印子摸了一下。印子暗了一丁点。
大帝说不要恨。大帝没说不要记。
土路上,月光还在。白色石头在月光里,紫色冰片在月光里,黑色焦土在月光里。三老站在月光里,白发在风里散着,黑袍在风里鼓着。
三老在等。等了一千年,还在等。
传送阵的另一头,亮光灭了。李阳站在另一座传送阵的石板上。青色的石柱,和散修集市的一样。但石柱上没有暗金色的光。大帝的灵力,没传到这里。
白站在李阳左边。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白得发蓝。
南域边城。比散修集市大十倍。比落星城大五倍。南域最大的城池。传送阵在城中心。城中心往南,三百里,是望月楼。
白把果壳从袖子里掏出来,掰开,嚼了两下,咽了。
望月楼在南域边城外面。不归边城管。望月楼是柳烟的地盘。柳烟是恒阳大帝的后裔。恒阳大帝一脉,在南域没人敢惹。但柳烟不姓恒阳。柳烟姓柳。跟她娘姓。她娘是恒阳大帝的庶出。庶出的女儿,不配姓恒阳。
白看了一眼李阳。
柳烟没说过。但我知道。三尸融合之后,我的记忆里有一部分是白的,有一部分是傀儡的,有一部分是大帝的。大帝的记忆里有恒阳。恒阳大帝是大帝的朋友。大乘巅峰。大帝死后,恒阳大帝也死了。恒阳一脉,从大帝变成王,从王变成侯,从侯变成将。三代之后,柳烟出生。庶出。不配姓恒阳。姓柳。
李阳站在传送阵的石板上,没动。
恒阳一脉。柳烟。骨灵溪。望月楼。李阳说。每个字都往下坠。
他从传送阵上走下去。脚踩在边城的石板上。石板是青色的,和散修集市的一样。但人不一样。散修集市只有月光和杨树林。边城有灯。灵石灯。蓝的,红的,黄的,白的,四种颜色,挂满了街道两边的屋檐。灯下有人。有人在走路,有人在卖东西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笑。
边城是活的。散修集市是死的。但死的地方有三老在等。活的地方,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等。
白走在李阳左边。手按在剑柄上,剑鞘磕在石板上,磕出一声一声的脆响。
边城往南,三百里。飞三天。路上有危险的地方,驼背在地图上标了红。红的地方,不要走。走绿的。
白把玉简从李阳袖子里抽出来。玉简在灵石灯下,白色的,白里透着一丝暗金。暗金在玉简里转,转了一圈,玉简上浮出一张地图。地图上,一条路从边城往南延伸。路上有红点,有绿点。红点密密麻麻,绿点稀稀拉拉。
红点多。绿点少。最近的路,全是红点。白说。走最远的路,全是绿点。最远的路,比最近的路多飞两天。
走最近的。李阳说。
白看了李阳一眼。
红点是危险。驼背标的危险,不是化神能打的。大乘初期,能打。但灵体刚吸了大帝灵力,五色黑核还不稳。不稳的时候,能不打就不打。
白把果壳掰开,没吃。
走绿点。多飞两天。两天之后,灵体核稳了。稳了之后,三千四百五十六指,够打大乘中期。南域边城外面,最强的散修是问鼎后期。三千四百五十六指,够打十个问鼎后期。
李阳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丹田。灵体在站着,拳头大小。五色黑核在转,一圈一息。灵体七脏全了,灵体活了。灵体说,灵溪。柳烟。她的名字叫柳烟。
走绿点。
走绿点。
白把玉简塞回李阳袖子里。然后他往边城南门的方向走。李阳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,踩在边城的石板上,踩出一声一声的脆响。灵石灯在头顶,四种颜色,在转。转到蓝色的时候,李阳的影子在石板上,拉得很长。转到红色的时候,白的剑鞘在发亮。转到黄色的时候,两个人走出了城门。转到白色的时候,城外是黑的。
月光被云遮住了。城外的路,没有灯。路两边是荒地。荒地上长着矮树,矮树的叶子是黑的,黑里透着一丝红。南域的土,是红的。红土里长出来的树,叶子也带红。
李阳踩在红土上。脚底下的土是软的,比散修集市的土软。软土里混着碎叶,踩上去,碎叶陷进土里,土从鞋边挤出来,挤成一条红线。
白走在李阳左边。手按在剑柄上,剑鞘磕在红土上,磕出一声一声的闷响。闷响比脆响沉。脆响是在石板上,闷响是在红土上。红土在吸声音。吸了之后,荒地上极静。静得能听见矮树叶子在风里擦过,擦得沙沙响。
两个人往南走。走了三里,走到一片矮树林。矮树林里的树,叶子是黑的,树干是黑的,树皮是黑的。黑里透着一丝红。南域的红土,把树也染红了。
风从矮树林里吹过来。吹起红土,吹起碎叶,吹起李阳的衣角。衣角上粘着布片,布片上两个字,灵溪。血是深褐色的,干透了。风把布片吹起来,吹了一丁点,又落下去。落在衣角上,贴得极紧,跟缝上去的一样。
灵体在丹田里站着。拳头大小。五色黑核在转,一圈一息。灵体说,灵溪。柳烟。她的名字叫柳烟。
李阳往南走。穿过矮树林,穿过红土,穿过南域边城外面的荒地。望月楼在三百里外。三百里,飞三天。
三天之后,他就知道灵溪是死是活了。
三天之后,他就知道柳烟是死是活了。
三天之后,灵体核就稳了。
稳了之后,三千四百五十六指。够打大乘中期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