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校长给祁同伟倒了杯茶,笑呵呵的,一副老学究的模样。
自己在党校干了快二十年,送走过一批又一批学员,看人看事眼光毒得很,祁同伟这份调研报告自己看了三遍,越看越觉得可惜。
这么好的经济头脑,放在地方上天天盯项目、盯审批、搞经济,太浪费了。
王校长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的吹了吹浮沫,“同伟同志,你先别急着拒绝,听我把话说完,你在黔南搞的那套落地责任清单,我让教研室的几个教授专门研究过。
他们一致认为,这套东西不光是一个工作方法,它背后有一套完整的经济治理逻辑。
这套逻辑,你在报告里写了,但写得太简略,没有展开。
你要是愿意来党校,带着一个团队,把这套逻辑系统的梳理出来,编成教材,让全国各地来培训的干部都学,你说这个价值有多大?”
“呃……”祁同伟嘴张了张,王校长抬手压住了他。
“你先别说话,我再给你算笔账,你在黔南一年,十二个项目,带动一千五百个就业,明年税收增加二十个亿。
这个成绩平时对一省Gdp增长没多大幅度增加,不算什么,可是对一个落后省份刚起步就能有这个成绩,很了不起,我承认。
但你想想,全国有多少个跟黔南差不多的省?又有多少贫穷落后的地级市?
这些地方如果都学会了你的方法,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地方用上了,那就是几千个项目、几十万个就业、几千几万亿的税收。
你一个人累死累活一年也就一省经济增长,你教会一百个人去盯一百个地方,这些人放到地方上,那就是遍地开花,这个账你算过没有?”
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王校长,我确实没从这个角度想过。”
王校长看他听进去了,以为有戏,又加了把火,“你当年在汉东上大学的时候,写的那篇经济文章,被赵立春看中了,让你去当镇长。
那篇文章为什么有用?因为你不光看到了问题,还给出了方法。
现在你在黔南干出来的这些东西,比当年那篇文章扎实多了,有数据、有案例、有成效。
你要是把它写成一本书,发到全国各地的区县委书记、市委书记手里,让他们照着干,你说这个贡献大不大?”
祁同伟放下茶杯,“校长,你说的都很有道理,但是我这个人闲不住。
你让我坐在办公室里写书、讲课,我坐不住,我喜欢下到基层去,看现场、看工地、看老百姓数钱。
那种感觉,比写十本书都踏实,我才四十多岁,你让我干这个,我是真干不来。”
祁同伟觉得如果自己此刻六十岁了,或许会答应的,但是现在自己正是奋斗的时候,退居幕后还是不甘心的。
王校长笑了,“谁让你天天写书了?你来了党校,照样可以下去调研。
你带着团队去各地跑,把好的经验收上来,把教训也收上来,然后编成教材,讲给学员听。
你每年拿出三分之一的时间去地方调研,三分之一的时间写东西,三分之一的时间讲课,剩下的时间你爱干什么干什么。
这个节奏,比你当个常务副省长,轻松多了?而且你未来坐到我这个位置上,不同样是正部级?
还是个桃李满天下的老师,这得给你儿子积攒多少人脉?”
王校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忽悠,想把祁同伟留在学校。
祁同伟还是摇头,“校长,我实话跟您说,我这个人干事,图的是看得见摸得着,我在黔南修一条路,老百姓就能少走十里地,我建一个厂,老百姓就能多挣几百块。
这些东西我看得见,写书讲课,影响的是别人的脑子,但脑子什么时候能变成路、变成厂、变成钱?太慢了。”
王校长放下茶杯,看了祁同伟半天,忽然换了话题,“同伟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四十七。”祁同伟回答。
王校长点了点头,“四十七岁,副部级,五十岁前有望正部级,这在全国都是年轻的了。
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以后的路怎么走?
你在地方上再干几年,也就是省长、省委书记、然后进部委,毕竟你太年轻,就算你搞经济搞得好,可你能干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?”
祁同伟愣了一下,“什么叫不一样的?”
王校长解释道,“我的意思是一万个人就有一万个想法,你一个人搞的再好,你思路也受限。
可你要是来党校,就不一样了,这里是全国干部培训的最高学府。
你在这里编的教材、讲的课,各地优秀高干都在学,他们能站在你提出的优秀领域,眺望更高的方向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!
到时候那些个副省长、省长站在你的肩膀上成为你,甚至是超越你,全国的经济得增长得多快?老百姓得提前对接过上更好的日子?”
王校长甚至用上道德绑架了。
祁同伟靠在椅背上,半天没说话,“我老师高育良曾经就是汉东大学法学教授,系主任,可他后来也从校园走向政坛,我如果从政坛重回校园,这是进步,还是退步?”
王校长没想到祁同伟会拿高育良举例,这个角度倒是新奇。
“同伟同志,我不逼你现在就答复,你在黔南搞的那套东西,是你一个人的本事,但如果你来了党校,那就是全国的本事。
你一个人再能干,能干几个省?但你要是把本事教出去,全国都能用。
而且只是让你留任几年,未来你依旧可以重回政坛嘛,这并不冲突。
当然了,我没有逼你留下的意思,我尊重你的最终选择,但我真诚希望你留下来,在这里发光发热。”
王校长也不想得罪祁同伟这么个潜力股,但也希望祁同伟能留下来。
祁同伟站起身来说,“校长,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复,我觉得政坛才是更适合我的地方,不然当年毕业我就选择留校任教了,我的初心就是向往政坛,现在也一样,我不打算背离初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