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耙裹挟着呼啸劲风直扑面门,冷硬的耙齿在暮色里泛着森寒的光。
陆玄脚下步伐轻拧,身形如流云般斜掠半尺,堪堪避过这一记全力劈砸。厚重的铁制耙头狠狠撞在身后陡峭的崖壁上,震得崖间碎石簌簌滚落,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整片荒坡,余音久久不散。
“躲?我看你能躲到几时!”
领头的壮汉双目赤红,被连日饥寒与心底积攒的戾气彻底冲昏头脑。他一声怒喝,双臂再度发力,抡动铁耙再度猛攻而上。周遭数十名流民见状,也纷纷红了眼眶,将数月来遭遇旱荒、流离失所的所有苦难,全都归咎在这位凭空出现、衣着怪异的外来者身上。
众人手持镰刀、锄头、木杈等各式农具,嘶吼着从四面八方合围扑杀而来,杂乱的脚步声混着怒骂声,将整片荒坡的气氛烘托得愈发凶险。
陆玄目光飞快扫过众人手中的一件件铁器,心头瞬间了然。
这群背井离乡的流民,早已在连年大旱中失去了家园、存粮与住所,一路颠沛逃亡,能贴身带在身上的寥寥无几。这些看似普通的农耕器具,便是他们倾尽所有护住的最后一份家当,也是熬过灾荒、日后重返故土开荒种地、赖以谋生的唯一依仗。
若是此刻真的混战起来,铁器相互磕碰损毁,本就走投无路的众人,便会彻底断了往后的生路。
念头转瞬即逝,陆玄自始至终没有触碰腰间悬挂的特战短刃。他恪守底线,不愿对这群被乱世逼迫至此的寻常百姓痛下杀手,只凭借一身经过专业训练的灵活身手,在密集的攻势之中从容游走。
手臂频频起落穿插,手腕运力轻旋巧带,每一次动作都精准卡在众人发力的间隙之中,力道收放自如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叮叮当当——
一阵密集的金属碰撞声骤然炸开。
冲在最前方的几名壮年流民,手中农具率先被杆柄相互交错锁死,死死卡绞在一起。几人猝不及防,发力之下反倒被彼此牵制,脚步踉跄连连。
紧随其后扑上来的流民接连中招,不过片刻光景,十余件长短不一的农具便层层缠绕、挤作一团,悬在半空之中动弹不得。
流民们不甘心就此罢手,一个个咬紧牙关,拼尽全力拉扯、挣动手中木柄,脸颊憋得涨红,脖颈之上青筋根根暴起。可任凭众人如何使劲,交错卡紧的农具依旧纹丝不动。
几番徒劳的挣扎过后,所有人都累得大口喘着粗气,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在荒坡上响起,原本凶戾十足的攻势,也被迫硬生生停了下来。
陆玄缓缓收回动作,静静立在人群中央,声音平稳沉稳,压过了场内细碎的躁动:“各位乡亲,先停一停吧。”
“你到底耍的是什么邪术!立刻把东西给我们松开!”壮汉死死攥着铁耙木柄,胸口剧烈起伏,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怒。
“这并非什么邪术,不过是一点借力的巧劲罢了。”陆玄正视着对方,一字一句说得通透明白,“你们手里的锄头、镰刀、铁耙,都是一路逃难拼死护住的家当。如今天灾未平,前路茫茫,这些铁器便是你们日后耕种度日的根本。倘若只为一时意气,在这里把农具打烂损毁,就算今日分出胜负,等到旱情褪去,你们一家人又该依靠什么活下去?”
这番话语如同当头冷水,瞬间浇灭了大半人心中的狂热戾气。
原本还在拉扯农具的流民,手上力道不约而同地弱了下去。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迟疑与窘迫。
“是啊……一路上什么都没保住,就剩下这些家伙什了。”人群里有人低声嗫嚅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“真要是弄坏了,往后就算想种地,也没有家伙可用了。”
人心在这一刻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松动。
可根植在心底的猜忌与偏见,并没有就此彻底消散。壮汉脸色阴晴变幻不定,依旧硬着头皮强撑气势,高声喝道:“就算我们舍不得家当又如何?你来历诡异,凭空出现在荒山野岭,自打你出现之后,天地大旱便愈发严重,分明就是你引来的灾厄!不把你的底细弄清楚,我们断然不会放你离开!”
“我若当真存心为祸作乱,方才便不会处处留手。”陆玄神色坦荡,坦然迎上一道道审视、戒备的目光,“从交手到现在,我只是将大家的器械缠绕阻拦,从未伤及任何人分毫。诸位心中自有判断,究竟是谁步步紧逼,是谁一直手下留情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陷入一片沉默。
众人回想方才对峙的全过程,再看看眼前从容淡定的青年,不少人脸上露出几分羞愧。没有人再高声喊打喊杀,却也没有放下手中的农具,只是纷纷往后退开几步,远远地围站成一圈,眼神里的敌意淡了,可戒备却丝毫未减。
暮色彻底吞噬了整片山野,深秋的夜风穿林而过,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缝钻进皮肉之中。这片荒坡无遮无挡,一众流民本就食不果腹、体虚力弱,被冷风一吹,上了年纪的老人率先蜷缩起身子,接连不断地咳嗽起来,随行的孩童更是缩在大人身后,牙齿不停打颤,小小的身躯抖个不停。
“太冷了,再这样熬下去,夜里根本撑不住。”
“先想办法生火取暖吧,不然不等天亮,就要冻出大病了。”
“快动手,抓紧时间生火!”
几名青壮年流民闻声走出人群,蹲下身取出随身携带的干草、枯枝与火石,熟练地摆出钻木取火的架势。众人轮番上阵,手掌不停搓磨木杆,一下又一下,动作机械又费力。
半个时辰转瞬而过,众人掌心被磨得通红发烫,地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细碎木屑。可夜风不断吹散摩擦产生的微弱热量,忙活许久,始终没能冒出半星半点火星。
反复尝试尽数落空,绝望的情绪再度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。
“怎么回事?往日里钻木都能起火,今天偏偏半点动静都没有!”
“这鬼天气,连火石都打不出火苗了。”
“难不成……真的是这个人在暗中作祟,故意断了我们的火种?”
猜忌的低语再次响起,原本稍稍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变得紧张起来。流民们眼神重新变得凶厉,纷纷握紧手中农具,脚步下意识地向前挪动,眼看一场冲突就要再度爆发。
陆玄见此情景,缓步向前踏出两步。
他这一动,全场流民瞬间绷紧神经,所有人立刻将手中农具对准他,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,场内气氛再度降至冰点。
“大家不必胡乱猜忌。”陆玄语气清淡,没有半分戏谑,“不是什么天降惩戒,也不是有人暗中动手,只是生火的法子出了问题。露天风口之下一味蛮力硬磨,产生的热量转瞬就会被大风吹散,就算再耗上一整夜,也终究是白费功夫。”
“说得轻巧,难道你还能凭空生出火来不成?”壮汉皱紧眉头,言语间满是怀疑。
“算不上什么难事。”陆玄微微抬了抬下巴,示意四周众人,“大家往两侧分散站开,围成一圈挡住风口,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即可。”
流民们面面相觑,内心挣扎不已。一边是对陌生外人的提防与不信任,一边是刺骨的严寒与活下去的渴望。僵持片刻,大部分人终究抵不住寒意侵袭,慢慢挪动脚步,在四周围成一道人墙遮挡狂风。
依旧有几人不肯退让,手握农具死死盯着陆玄的一举一动,防备之心未曾有半分松懈。
陆玄俯身蹲在地上,仔细挑拣出最蓬松柔软的干絮、韧性十足的树皮,又搭配上粗细错落的枯枝,一层叠一层,按照引火的规律规整摆放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落在众人眼中,全场鸦雀无声,数十道目光紧紧锁定在他的手上。
布置妥当之后,他抬手取下别在腰侧的太阳能手电,用器具底部轻轻摩擦。
嗤的一声轻响,一点细小的火星精准落在蓬松的干絮之上。陆玄侧身抬手,挡住迎面吹来的夜风,仅仅两息时间,一缕袅袅青烟缓缓升起,紧接着,橘红色的火苗顺势窜起。
一簇篝火猛地腾空而起,跳动的暖光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昏暗与阴冷,温热的气息四下蔓延开来。
围站在四周的流民全都僵在了原地,瞪大双眼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篝火,手中紧握的农具不自觉垂落到身侧。半个时辰众人齐心协力都无法解决的难题,对方短短数息便轻松化解,巨大的反差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神,荒坡之上陷入长久的死寂。
壮汉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,压下心中所有复杂的情绪,上前两步沉声说道:“你这身本事,我们闻所未闻。今日多谢你出手生火,帮我们渡过眼下的难关。”
他话锋一转,依旧保持着该有的警惕:“但你来路不明,我们依旧无法完全放心。今夜暂且相安无事,还请你安分守己,不要随意走动。”
在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,看向陆玄的眼神复杂交织,有震惊,有好奇,也有一丝淡淡的感激,唯独再无最初那般不死不休的敌意。
陆玄闻言,只是微微颔首,没有多余的言语。他独自转身,走到篝火外围的空地上,刻意与人群拉开距离,安静伫立在一旁。
就在这片短暂的平静之中,漆黑幽深的密林深处,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踩踏声,脚步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“前面有火光!一堆逃荒的!”
“抢粮抢物!有活人直接掳走!”
“今晚发财了,都快点!”
嚣张粗暴的匪喝炸破山野。
篝火边所有流民瞬间面如死灰,浑身猛地僵住。
“是西山匪寇!他们怎么摸到这里来了!”
壮汉浑身一颤,死死攥紧铁耙,指节崩得发白,嘶吼着稳住慌乱的人群:“全部靠拢!老人孩子居中!拿起家伙!拼了!”
十几名壮年流民瞬间列阵,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前方,锄头、镰刀、铁耙全部横举,人人浑身发抖,却无人后退半步。
漆黑林口,一道道凶悍黑影已然冲出密林,直扑荒坡而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