宛城,朝堂密室。
烛火摇曳,将朱鲔与李轶的影子拉扯得狭长。密室内外,所有侍从尽数被屏退,只有二人,对着来自河北的厚厚一叠密报,面色沉如寒铁。
密报一页页摊开,里面记录的,全是陆玄在河北的所作所为,一字一句,都是细作冒着性命风险打探回来的实情。
李轶指尖按着纸页,指节微微泛白,缓缓开口,语气里满是忌惮与后怕。
“朝中不少大臣,还被表象蒙蔽,以为河北是刘秀刘氏的基业。可密报写得明明白白,这一切,根源都在陆玄身上。”
他抬眼看向朱鲔,把一桩桩旧事娓娓道来,这便是朝堂要拿王爵对付陆玄的全部根由。
“当年天下大乱,各处郡县饥荒遍地,流民四处逃窜,饿殍遍野。是陆玄最先奔赴乡野,散尽私储赈济饥民,把濒临饿死的百姓从死亡线上拉回来。他亲自踏勘土地,教百姓改良耕作法子,组织流民开荒垦地,把大片荒弃的野地重新变成良田。百姓流离失所,人心涣散,也是他奔走村落,安抚流离,收拢四散的民心。”
“后来舂陵起兵,刘氏兄弟兵微将寡,缺粮缺饷,军械匮乏,连站稳脚跟都做不到。是陆玄一手搭建仓储,囤积粮草,筹措军饷,一点点攒下家底。定军规,练士卒,编排队伍,搭建完整的军政班底,从零拉扯出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。”
“地方豪族、各路士族互相猜忌,彼此敌视,是他居中斡旋,调和矛盾,拉拢各方势力,把一盘散沙拧成一股绳。”
李轶声音压得更低,透出一股寒意:
“刘演、刘秀兄弟,数次身陷绝境,大军濒临覆灭,好几次眼看就要身死兵败,全靠陆玄调度兵马粮草,运筹谋划,才得以死里逃生。”
“如今河北的数万将士,不是冲着刘氏宗室的名头来投;河北的黎民百姓,感念的也不是刘秀的恩德;各地士族愿意归附,折服的同样不是刘秀的才干。”
“绝大多数人,是冲着陆玄的本事、胸襟、人格魅力,才心甘情愿追随于他。”
朱鲔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之上,案上烛火猛地一晃。
“所以刘秀,根本不足为惧。他虽有勇武,能上阵杀敌,可论安民、聚人、养兵、立国,他远远不及陆玄。”
“真正的心腹大患,自始至终只有陆玄。此人能在乱世之中凭空缔造一方基业,若他心生割据之意,河北便可自立一国;若他有意问鼎,天下万民皆可俯首。”
“这样的人物,不能放任在外。我们明杀、暗刺,数次布局,全都被他一一化解。既然杀不掉,那就只能用至高的爵位做牢笼。”
李轶缓缓点头,道出这道圣旨的全部算计。
“故此这道圣旨,独独封陆玄为萧王。这份王爵,是世间人臣的顶峰,是莫大的荣宠。我们以王爵为饵,召他回宛城。”
“他若是奉旨归来,便将他软禁在朝堂,慢慢削夺他的兵权,把他的势力一点点蚕食干净。”
“他若是拒不奉诏,那便是藐视皇权,恃功傲上,朝廷便可以名正言顺,号令天下,举兵讨伐河北。”
“进退皆是死局。这一局,完完全全是为陆玄量身定做。”
二人以为,这一套阳谋天衣无缝,不管陆玄如何选择,都逃不出他们布下的圈套。可他们哪里知道,河北那边,陆玄早已经通过密探,把宛城密室里的这番对话,尽数知晓。
数日后,快马昼夜兼程,明黄圣旨一路飞驰,抵达河北中军大营。
中军大堂之内,甲士分列两侧,刀枪映着天光。文武僚属、各路将领、河北士族代表尽数齐聚一堂,人人神色肃穆。传旨内侍手持节杖,昂首立于大堂正中,展开明黄圣旨,朗声诵读,声音回荡在整座大堂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陆玄安流民、定乡野、兴农耕、蓄甲兵、匡定河北、扫灭伪朝,功盖社稷、勋冠天下。今特封陆玄为萧王,赐金印、玉绶、藩王仪仗,即刻班师归宛,入朝辅政!钦此!”
圣旨宣读完毕,大堂之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转瞬之间,轰然的欢呼响彻大堂。
萧王,人臣之巅。
在场所有人,心里都清楚,这份封赏,陆玄当之无愧。
从饥荒遍野的荒村,到如今河北全境安定,是陆玄一步一步,把这片土地从废墟之上重建起来。
一名老将率先踏出队列,躬身拱手,声音洪亮:“恭喜陆公受封萧王!萧王千岁,千岁,千千岁!”
一声落下,满堂文武将士齐齐躬身跪拜,黑压压一片人影,此起彼伏的贺喜之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“恭喜萧王!”
“萧王千岁千千岁!”
无数双眼睛,满怀憧憬望向大堂正中那道白衣身影。
将士们心中热血沸腾,他们跟着陆玄出生入死,赈济灾民,开荒屯田,浴血沙场。如今主公受封王爵,他们这些从龙旧部,日后便能加官进爵,封妻荫子,光耀家门。
一众士族官吏,同样满心欢喜。陆玄若登王位,河北的政局便会更加稳固,他们的家族也能获得更大的发展。
就连站在一旁的刘秀,眼底也满是由衷的欣喜,他打心底觉得,这份王爵,本就该属于陆玄。
陆玄立在原地,白衣临风,面上神色平静,看不出半分喜悲。
可他的心底,却正在上演一场无人窥见的激烈拉扯。
【我本是二十一世纪的勘史专员,跨越时空来到这乱世,我的使命,是锚定历史脉络,修正乱世的偏差,不是来割据称王,不是来夺取天下。】
【可眼前的一切,真实得触手可及。】
【饥荒流民,是我出手赈济;荒芜土地,是我组织开垦;军队粮草,是我一点一滴囤积;四方人心,是我凭本事收拢。刘演、刘秀兄弟,数次濒临覆灭,是我出手相救,步步提携。】
【如今,朝廷的圣旨摆在面前,堂堂萧王的爵位,送到了我的手上。】
【难道正史的记载,真的把我这个人漏掉了?难道我本就拥有另一条命运?】
【只要我接下这道圣旨,一切都不一样。】
【手握河北数十万精兵,坐拥千里沃土,名正言顺成为藩王。往后步步经营,问鼎九五,并非虚妄。】
【到那时,楚灵溪、柳拂衣、苏清和,一路生死相随的女子,皆可位居王妃,享尽荣华。跟随我的一众兄弟,全都可以封侯拜相,实现他们的抱负。】
【江山、权柄、美人、功名,世间多少人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一切,此刻就摆在我的眼前,唾手可得。】
【这诱惑,实在太过真切。】
【可我不能。】
【我是勘史人,不是造史人。一旦我接过这份王爵,篡夺本该属于刘秀的历史气运,历史的主线就会发生偏移。谁也不知道,我原本的那个世界,会迎来怎样的结局。】
【我可以救人,可以安民,可以平定乱世,却不能去篡改天命的轨迹。】
万千念头在心底反复冲撞,挣扎、诱惑、不甘、身不由己,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。
陆玄缓缓抬起右手,手掌向下轻轻一压。
震天动地的贺喜声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,大堂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纷纷抬起头,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,眼里满是期待,等着他接下圣旨,接受这份至高无上的王爵。
陆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众人,声音沉稳,字字清晰,传遍大堂每一个角落。
“陛下圣恩,陆玄心中万分感激。只是这萧王之爵,我不能接受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如同惊雷在大堂炸开。
满堂所有人脸上的喜悦瞬间僵住,一个个满脸错愕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方才还满心欢喜的将士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,心底升起巨大的不解。
主公明明功盖天下,这王位本就属于他,为什么要拒绝?
传旨内侍脸色骤变,往前踏出一步,厉声呵斥:“陆玄!朝廷论功行赏,此爵位与你的功绩完全相配!普天之下,无人比你更配受封!你公然推辞,莫非是心怀不臣,想要抗旨吗!”
陆玄没有理会内侍的诘问,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刘秀,当众开口,把自己的打算公之于众。
“河北的基业,根基虽由我一手奠定。可领兵临阵,亲冒矢石,安抚三军士卒,镇抚各地州县,坐镇军中统筹大局的,是刘秀将军。”
“刘氏乃是汉家宗室,承汉室正统,由他来担当藩王,镇守河北,于情理最为妥当。”
“故此,我恳请朝廷,收回赐予我的封赏,改封刘秀为萧王,镇抚河北。”
话音落下,大堂之内,再一次掀起轩然大波。
诸将面面相觑,不少人攥紧了拳头,心底满是不平。
明明所有的根基都是陆玄打下来的,如今却要把这份至高的王爵拱手送给刘秀。
有几名老将,忍不住想要开口劝谏,可看着陆玄沉静的神色,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刘秀浑身猛地一震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连忙上前一步,连连拱手摆手,语气满是惶恐。
“万万不可!先生,这万万不可!河北能有今日,全是先生运筹之功,我刘秀不过是在先生麾下效命,寸功不及先生万分之一,我怎么敢领受萧王这样的爵位!”
内侍气得浑身发抖,厉声反驳:“荒唐!刘秀不过一员军中将领,无安民定国之大功,凭什么凭空受封藩王!朝廷的封赏,自有法度,岂是你想改就改的!你这是私相授受天爵,藐视朝堂纲纪!”
陆玄目光平静地望向内侍,语气不卑不亢,把河北的底牌摊开在明面上。
“河北历经战火,民生刚刚得以喘息,乱党余孽依旧潜藏各处。倘若我奉旨返回宛城,河北群龙无首,军心动荡,百姓又要重蹈战乱之苦。”
“若是朝廷愿意改封刘秀为萧王,我便继续辅佐他镇守河北,拱卫大汉江山。”
“倘若朝廷不肯应允,那河北便只能固守疆土,保境安民,自治自理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却直接把河北与宛城朝堂的博弈,摆到了台面上。
内侍浑身一寒,一时之间,竟找不到话来反驳。
大堂之上,人心浮动。
有人惋惜,有人不解,有人心中隐隐生出不安。
所有人都在疑惑,主公放弃唾手可得的王爵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议事散去,大堂的人陆续离开,可中军大营之中,议论之声却久久没有平息。
帐外夜色缓缓降临,月色洒落在营寨的屋檐之上。
楚灵溪一身征战的劲装,风尘还未洗去,连日在外巡查斥候,眉眼之间满是疲惫。她快步走到陆玄身侧,语气里带着惋惜,又藏着几分急切。
“先生,所有人都看得明白,河北是你一手救出来,一手建立起来的。这萧王的爵位,本就该是你的。你若是受封为王,我们这些追随你的人,便都能有归宿,麾下的将士也能各得封赏,建功立业。你为何要把这份天大的荣耀,拱手相让?”
柳拂衣抱着药箱,鬓边几缕发丝被夜风吹乱,连日救治伤兵,神色倦怠。她望着陆玄,轻声开口,语气里满是困惑。
“乱世之中,权位便是庇护。你身居王位,便可以庇护更多的百姓,护住身边的一众兄弟。世间多少人拼尽性命,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,你怎么就轻易舍弃了?”
苏清和抱着厚厚一摞粮草账册,指尖因为日夜核算账目,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。素来冷静自持的她,此刻也难掩心中的不解。
“三军将士心向着你,河北百姓感念你的恩德,士族也愿意依附于你。你接受王爵,是众望所归。这般大好的局面,就此放弃,实在太过可惜。”
三个女子,各有各的心思。
楚灵溪盼着陆玄能够手握权柄,护得身边之人周全;柳拂衣心疼他一身劳苦,希望他能拥有配得上自己功绩的地位;苏清和看得最通透,她清楚,手握王位,才能够真正稳住河北的大局。
她们说的,全是乱世里最现实的道理。可她们永远不会知道,陆玄心底那层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枷锁。
陆玄望着三人,心底五味杂陈。他不能把穿越的秘密说出口,只能把这份宿命,埋藏在心底。
夜色之中,四下没有旁人,他微微侧过身,抬手轻轻扶住楚灵溪微微摇晃的肩头,让她稍稍靠向自己,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手背。而后抬手,轻托住柳拂衣疲惫的后背,低声叮嘱她早些歇息,不要过度劳累。最后伸出手,短暂握住苏清和磨出薄茧的手掌,片刻之后便缓缓松开。
“你们的心意,我全都明白。”陆玄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三人能够听见,“荣华富贵,权位江山,谁不向往。可有些路,我不能走,有些天命,我不能去触碰。”
三人望着他清冷孤绝的背影,纵然心中依旧万般不解,却也能够感受到,这绝非一时意气,而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抉择。
千里之外的宛城,快马把河北传回的消息,送到了朱鲔与李轶的密室之中。
二人读完书信,久久沉默不语。
李轶的指尖不住颤抖,心底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我们算尽世间的欲望,算尽名利权位,以为王爵是困住他的牢笼。可我们万万没有料到,此人,竟然根本不在乎这人间的王爵。”
朱鲔闭上双眼,重重叹了一口气,满心皆是无力。
“他的志向,早已超脱了世俗的王侯。有这样一个人盘踞河北,我绿林朝堂,永无宁日。”
河北大营,月色如水。
陆玄独自立在帐前,抬眼望向宛城的方向。
他推开了摆在眼前的无上荣华,化解了朝堂布下的诱杀圈套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仅仅只是开始。
朝堂不会就此善罢甘休,河北内部,人心的裂痕已经悄然浮现。
历史的洪流,依旧在滚滚向前,那些躲不开的劫数,正在一步步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