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扶苏立下这么大的功劳,却始终不骄不躁。
这一点,才是最让他欣赏的地方。
嬴政转头看向李斯。
“李斯,打造马具三件套所需的钱财与材料,便由你负责,与墨家交接。”
“寡人要这些东西尽快送往边境,让边军早日配上马具三件套。”
“如此,方能在面对匈奴时,不再受制于人。”
李斯立刻上前行礼。
“微臣遵旨!”
“微臣定会亲自盯着此事,绝不让钱财和材料出半分岔子。”
李斯说这话时,眼底甚至掠过一抹冷意。
他辅佐始皇多年,自然明白嬴政为何偏偏把这件事交给自己。
说白了,就是防着有人暗中伸手。
谁若敢在这种事上贪墨,那便是找死。
周围几名大臣听懂了这层意思,神色都不由得凝重了些。
扶苏站在一旁,嘴角也微微扬起。
李斯来办这件事,他很放心。
就在这时,扶苏再次上前行礼。
“禀父皇,儿臣还有一事要奏。”
嬴政微微一怔,随即失笑。
“今日你功劳不小,有什么话,尽管说来。”
扶苏点头,语气郑重了几分。
“墨家此次打造马具三件套,为大秦立下大功。”
“儿臣请求父皇,对墨家予以赏赐。”
“如此,也能让墨家更尽心尽力地打造后续马具。”
“另外,墨家机关术名扬天下。”
“儿臣还想请父皇准许,允许墨家在大秦境内开设馆驿,传授机关术。”
“让墨家弟子在各地授业,使更多人学得这门本事。”
这话一出口,许多人都愣住了。
奖励墨家,这很正常。
可让墨家在大秦境内公开设馆授艺,这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不少大臣面面相觑,显然都没料到扶苏会提出这样的请求。
而就在这时,一道压着怒意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“禀陛下,老臣有话要说!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
站出来的人,正是淳于越。
此刻的他,脸色铁青,唇角都绷得发紧。
他朝嬴政拱手,显然是强压着情绪。
“淳于爱卿,有何话说?”
嬴政微微皱眉,看着淳于越。
淳于越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。
“禀陛下,墨家打造马具三件套,确实有功。”
“扶苏公子提议奖赏墨家,老臣并不反对。”
“可若说要准许墨家在大秦境内设馆授艺,老臣却不赞同。”
“还请陛下三思,万不可轻许此事。”
这话一出,四周不少人都露出惊讶之色。
他们不明白,淳于越为何要如此反对。
扶苏听完,却只是露出一丝极淡的冷笑。
果然。
老师早就说过。
只要他当着父皇的面提出,让墨家在大秦境内开设馆驿,淳于越一定会跳出来反对。
起初扶苏还有一点半信半疑。
现在看来,竟被老师料得分毫不差。
嬴政看向淳于越,神色平静。
“你为何反对?”
淳于越停顿片刻,像是早已想好说辞。
“禀陛下,墨家机关术闻名天下。”
“若让墨家弟子在大秦各地教授机关术,老臣担心,学这些东西的人,日后会受到墨家思想影响。”
“若有朝一日墨家心生异志,振臂一呼,这些人说不定便会追随墨家,对大秦不利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一脸凝重,像是真的忧国忧民一般。
还真有几名大臣听完后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话似乎也有几分道理。”
“墨家毕竟自成一派,不可不防。”
“奖赏可以有,设馆授艺之事,确实该慎重。”
淳于越听着这些附和声,心里终于舒服了些。
可实际上,他哪是什么担心墨家对大秦不利。
他真正担心的,是墨家一旦开馆授艺,势必会动到儒家的根基和利益。
如今大秦境内,儒家的馆驿本就不少。
大量学子受儒家影响,也给儒家带来了极大声势和利益。
一旦墨家借着这次打造马具三件套的大功,顺势进入各地开馆授艺,儒家必然会受到不小冲击。
这才是淳于越真正不愿意看到的。
李斯站在一旁,听得心里冷笑连连。
别人不清楚淳于越,他却再清楚不过。
什么为国担忧,不过都是遮羞布。
说到底,淳于越只是怕儒家的盘子被人分走罢了。
胡亥这时也看见赵高悄悄冲自己使了个眼色。
他立刻会意,上前一步,开口附和。
“禀父皇,儿臣觉得淳于爱卿说得有理。”
“墨家这次虽然有功,但是否真心向着大秦,终究还要再观察一段时日。”
嬴政听了淳于越和胡亥的话,神色依旧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他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转头看向扶苏。
“扶苏。”
“淳于爱卿反对的理由,你也听见了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扶苏抬眼,看了淳于越一眼。
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意。
淳于越看见这一幕,心里登时一阵火起。
扶苏这眼神,分明就是在看笑话。
可扶苏很快便收回目光,重新朝嬴政拱手。
“禀父皇。”
“儿臣以为,淳于仆射方才那番话,纯属无稽之谈。”
此话一出,所有人都不由一震。
扶苏语气不急不慢,却字字锋利。
“淳于仆射方才说,若墨家在大秦设馆授艺,会让学机关术的人受墨家思想影响。”
“若日后墨家有异心,这些人就会站到墨家那边。”
“既然如此,儿臣忽然想起,大秦境内如今同样有大量儒家馆驿。”
“这些馆驿里,不也在教授儒家学说吗?”
“若按淳于仆射的说法,那些听儒家学说的人,不也同样是受了儒家思想影响?”
“那若有朝一日,儒家也对大秦不利,这些人是不是也会转而支持儒家?”
“既然淳于仆射要用这个理由反对墨家设馆。”
“那依儿臣看,儒家在大秦境内所有馆驿,也一样都该关掉。”
“如此,才算真正防患于未然。”
扶苏这番话说完,四周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不少大臣眼睛都瞪大了,甚至一时忘了呼吸。
他们知道扶苏肯定会反击。
可谁也没想到,反击竟会这么狠,这么准。
淳于越拿“思想侵蚀”当借口阻拦墨家。
扶苏转手就拿这同一套说辞,直接反扣到儒家头上。
偏偏这逻辑还真说得通。
既然你的理由能用来打墨家,那自然也一样能用来打儒家。
一时间,不少人都被噎住了。
淳于越脸色更是瞬间涨得铁青,额角都隐隐跳了起来。
“一派胡言!”
“儒家何曾做过不利于大秦之事?”
“禀陛下,扶苏公子这是在污蔑儒家!”
淳于越急忙朝嬴政行礼,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。
他是真的急了。
若陛下真顺着扶苏这番话往下说,儒家那些馆驿可就麻烦大了。
这不只是名声上的损失,更是实打实断了很多人的财路。
扶苏闻言,却只是冷冷一笑。
“儒家到底有没有做过对大秦不利之事,扶苏暂且不论。”
“可墨家,至少没有做过。”
“非但没有,反而还拿出马具三件套,为大秦立下大功。”
“淳于仆射,你们儒家,能打造出马具三件套吗?”
“若你执意不许墨家在大秦境内设馆。”
“那儒家的馆驿,也一样该关。”
“唯有一视同仁,才不会让人觉得朝廷厚此薄彼。”
扶苏一字一句,说得干脆利落。
每一个字,都像刀子一样往淳于越脸上落。
淳于越被堵得几次张嘴,却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。
胡亥站在旁边,脸色也难看得厉害。
他原本还想继续帮淳于越说话。
可扶苏这一番回击,有理有据,把路都堵死了。
他一时之间,竟也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就在场面僵住之时,李斯缓缓站了出来。
“禀陛下,臣认为扶苏公子的提议并无不妥。”
“仆射既然担心墨家设馆会对大秦造成影响。”
“那如今大秦境内数量众多的儒家馆驿,也同样该按照这个标准处理。”
“若仆射坚持反对墨家设馆,那不如先请仆射表个态,把儒家馆驿一并关了。”
李斯这话一出,淳于越脸色更难看了。
扶苏已经把他逼到墙角。
现在李斯又补了一脚,简直不给他留半点回旋余地。
众人看着淳于越那副又怒又憋的模样,心里几乎都明白了。
这一局,他又输了。
嬴政看着淳于越,神色平静无波。
“淳于爱卿。”
“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被始皇这一问,淳于越只觉得喉头发干,脸色惨白。
他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低下了头。
“禀陛下,老臣先前也是担心墨家设馆,会对大秦有所影响。”
“如今细想,墨家传授机关术,对大秦而言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“老臣以为,陛下可以准许墨家在大秦境内设馆。”
这话一说出来,场中众人几乎都没什么意外。
毕竟事情已经摆到这份上了。
若淳于越再咬死反对,那儒家馆驿多半也要跟着遭殃。
比起真伤到儒家根基,他当然只能捏着鼻子改口。
李斯听见这话,嘴角微微一翘,眼中满是不屑。
他早就料到,淳于越最后一定会退。
蒙毅站在一旁,心里暗暗骂了一声。
老狐狸。
胡亥则是神色阴沉,看着扶苏的目光越来越冷。
今日这一朝,他和淳于越联手,竟是连一次都没赢过。
这些屈辱,他都牢牢记下了。
连墨家,也一并被他恨上了。
在他看来,凡是站在扶苏那边的人,统统都该死。
扶苏听见淳于越改口,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,脸上也露出一丝浅浅笑意。
这一次,终究还是自己赢了。
说得更准确些,是老师给他的那番话,再一次赢了。
扶苏再次朝嬴政行礼。
“父皇,既然淳于仆射已经不再反对。”
“儿臣恳请父皇,准许墨家在大秦境内开设馆驿。”
“如此,便能有更多人学会机关术,为大秦打造出更多有用之物。”
这一次,再没人站出来反对。
就连先前还附和淳于越的那几人,也全都低下了头,装起了哑巴。
嬴政看着扶苏,唇角终于露出一丝明显的笑。
方才淳于越那番说辞,在他眼里本就站不住脚。
他一直没有出言打断,只是想看看,扶苏会如何应对。
结果扶苏的表现,果然没让他失望。
几句话,就把淳于越逼得哑口无言,自己改了口。
嬴政原本甚至还有些期待,若淳于越真的死撑到底,那他正好借机顺势把儒家那些馆驿也敲打一番。
可惜淳于越终究还是退了。
不过即便如此,墨家能在大秦设馆,也依旧是件好事。
至少从今往后,儒家便不会再是一家独大。
这正是嬴政乐意看到的局面。
想到这里,嬴政缓缓开口。
“墨家为边军打造马具三件套,有功于大秦。”
“寡人不仅要赏墨家。”
“也准其在大秦境内开设馆驿,传授机关术。”
这话一落,众臣齐齐行礼。
“陛下圣明!”
淳于越和胡亥的脸色都难看得厉害。
李斯和蒙毅则难掩喜色。
扶苏站在原地,神色平静,心里却终于踏实下来。
父皇同意了。
墨家可以正式为大秦大量打造马具三件套。
也能借此机会,在大秦各地堂堂正正立足。
嬴政又看了扶苏一眼,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,随后转身离去。
赵高立刻尖着嗓子高声道:
“退朝——!”
众臣纷纷行礼告退,随后陆续离开。
淳于越临走前,脸色苍白地看了扶苏一眼,又冷冷扫了李斯一眼,才拂袖而去。
今日这一朝,他算是输得彻底。
胡亥也死死看了扶苏片刻。
他本想看扶苏出丑。
结果最后看到的,却是扶苏再一次在父皇和满朝文武面前大出风头。
这让他怎么甘心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,如今不只是蒙家继续支持扶苏。
就连李斯,也开始在朝堂上替扶苏说话了。
以前扶苏和李斯关系极差。
如今却出现了这样的变化。
这对胡亥来说,绝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再加上扶苏背后显然还有高人相助。
像马具三件套这种东西,胡亥根本不信是扶苏一人能想出来的。
想到这里,他眼神更阴了几分。
这时,他忽然看见赵高朝自己使了个眼色。
胡亥心里顿时明白,老师是要稍后去他府上商议此事。
他暗暗点头,随后也匆匆离开。
李斯则缓步走到扶苏身边,脸上带着淡淡笑意。
“公子今日,真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。”
“马具三件套一出,边军骑兵战力必然大涨。”
“这对大秦而言,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扶苏朝李斯拱了拱手,态度同样客气。
“丞相过誉了。”
“扶苏身为父皇长子,自该为父皇分忧。”
“今日在朝堂上,扶苏也要谢过丞相多次出言相助。”
李斯轻轻摆手,笑意不减。
“公子言重了。”
“李斯所说,也不过都是心里话。”
“公子能拿出马具三件套这等对大秦有大利的东西,李斯心中确实佩服。”
“又怎会坐视一些小人借机作乱,对公子不利。”
说到“小人”两个字时,李斯眼底明显掠过一丝轻蔑。
扶苏听了,淡淡一笑,自然明白他说的是谁。
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蒙毅和萧何,听见这话,脸上也都露出几分不屑之色。
李斯随后神色微正,压低了些声音。
“不过,李斯也有一句话,要提醒公子。”
“今日公子在朝上用儒家馆驿反击淳于越,虽然赢得漂亮。”
“可也等于彻底和淳于越、甚至整个儒家结下了梁子。”
“再加上公子又提议让墨家开设馆驿,儒家那边必然更加记恨。”
“而今日胡亥与淳于越一同针对公子,想来公子也看出来了。”
“淳于越,多半已经站到胡亥那边去了。”
“早朝之事传开之后,儒家很可能也会转而支持胡亥。”
“如此一来,胡亥那边的势力,只会更强。”
“再加上赵高深得陛下信任,公子以后对胡亥,不可不防。”
李斯说得很认真,眉宇之间甚至带着一丝少见的担忧。
若换作从前,他绝不会和扶苏说这些。
可这段时日扶苏在朝堂上的变化,他全都看在眼里。
如今的扶苏,不再像过去那样优柔寡断。
他说话、做事,甚至越来越有几分陛下的影子。
更重要的是,他确实一再拿出了能解决问题的办法。
这样的人,李斯自然愿意多提醒几句。
蒙毅和萧何听完,神色也都沉了些。
尤其是蒙毅,心里清楚,李斯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。
儒家在大秦的影响力,确实不小。
若真倒向胡亥,对扶苏绝不是件轻松的事。
萧何虽然心里也微微一沉,但很快就平静下来。
儒家强又如何?
他既已选了扶苏,自不会后退。
若真到了必要的时候,有些事,也不是不能做。
想到这里,萧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寒光,转瞬即逝。
扶苏听完李斯的提醒,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意外,反而依旧带着从容笑意。
因为这些,老师林玄早就同样提醒过他。
他现在对老师,真是越发敬服。
“多谢丞相提醒,扶苏心中有数。”
“丞相今日以诚相待,扶苏也不瞒丞相。”
“儿臣当初向父皇提议科举之制,除了想为大秦选拔人才。”
“其实也是想借此一步步冲击儒家。”
“只要科举持续推行,越来越多寒门之才被选拔出来,儒家的势力自然会慢慢被削弱。”
“到了那时,儒家一家独大的局面,也就不复存在了。”
李斯一听,眼神顿时亮了。
“果然如此!”
“李斯前些日子听到科举之时,便曾隐隐想到这一层。”
“今日听公子亲口说出,李斯才知自己没有猜错。”
“公子这一招,实在高明。”
“还请公子放心,今日这番话,李斯绝不会泄露给任何人。”
李斯说这话时,神情极为郑重。
扶苏能把这样隐秘的想法告诉他,说明是真把他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。
既如此,他自然也要给出态度。
扶苏微微一笑。
“丞相的人品,扶苏自然信得过。”
咸阳城。
扶苏府邸。
花园里,春风正暖,枝叶轻摇,花香夹着酒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。
石桌旁,林玄与墨雪儿对坐而饮。
墨雪儿和墨家的两名弟子,这几日一直住在扶苏府上。
他们在等。
等扶苏从早朝回来,等始皇正式同意由墨家负责打造马具三件套。
只有旨意落下,朝廷的钱财和材料才会拨到墨家手里。
墨家也才能真正开始大批量制作。
墨雪儿表面在看花园风景,可那双明亮的大眼睛,却总会忍不住偷偷往林玄那边看。
林玄一身青衫,正随意靠坐着,手里端着酒杯,神情闲散。
风吹起他的衣角,也吹得墨雪儿脸颊微微发热。
每次偷看被自己发现,墨雪儿白皙的脸上便会悄悄浮起一点淡红。
林玄放下酒杯,看了她一眼,温声开口。
“雪儿小姐不必担心。”
“陛下一定会同意扶苏公子的提议。”
“也一定会让墨家负责打造马具三件套。”
林玄原以为,墨雪儿是因为担心朝中变数,才一直这般心神不宁。
可墨雪儿听见这话,却先是一愣。
随即,她才明白,林玄误会了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担心陛下不答应。
墨雪儿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没解释。
总不能让她直说,她刚刚走神,其实是因为一直在偷偷看他。
想到这里,她耳根更热了些,只能顺着林玄的话轻声答道:
“有林玄先生和扶苏公子在,小女子自然相信,陛下一定会答应。”
她说话时,声音柔柔的,眼神里也带着浅浅笑意。
林玄见她终于放松下来,也微微一笑。
花园清静,酒香正好,身边还有美人相伴。
这样的日子,的确不差。
可就在这时,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冰冷声音,忽然在脑海中响起。
“叮!”
“始皇已同意扶苏提议,准许打造马具三件套。”
“边境骑兵战力增强,面对匈奴时将不再明显处于下风。”
“边防稳固,大秦境内遭匈奴侵扰的风险降低。”
“奖励已发放,请宿主查收。”
林玄手中酒杯微微一顿,眼底闪过一抹亮色。
随即,他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。
看来,扶苏那边已经成了。
陛下不但认可了马具三件套的作用,也同意由墨家来打造。
系统既然给出了奖励,也就说明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,再无意外。
想到这里,林玄心情顿时大好。
又一次拿到系统奖励,谁能不高兴。
墨雪儿一直在悄悄留意他的神情。
见林玄忽然笑了,她眨了眨眼,脸上露出几分疑惑。
“林玄先生。”
“你怎么突然笑了?”
“可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?”
她犹豫了好一会儿,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。
林玄回过神来,神色自然如常,随口找了个借口。
“我是在想早朝那边的事。”
“扶苏公子今日一定会把马具三件套之事说与陛下听。”
“等他回来,想来就会带来好消息。”
“到时候,你们墨家便能正式接下这件事了。”
墨雪儿听完,脸上果然露出笑意。
若陛下真的准许墨家打造马具三件套,这消息一旦传开,墨家的名声必然会更上一层楼。
这本就是墨家想看到的结果。
可笑意才浮上来没多久,她眉间又悄悄多了一丝担忧。
她抬眼看了林玄几次,终究还是开了口。
“林玄先生。”
“小女子其实还是有些担心。”
“万一陛下不愿让墨家来打造马具三件套,该怎么办?”
林玄听见这话,先是怔了一下。
他原本还以为,一切已经十拿九稳,墨雪儿不该还有这种顾虑。
“陛下是一代明君。”
“马具三件套对大秦边军何等重要,他心里自然清楚。”
“有了这东西,边境骑兵对上匈奴时,便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吃亏。”
“陛下见到此物,只会高兴,又怎么可能不准你们墨家来做?”
林玄语气很笃定。
可墨雪儿却微微低下了头,声音也轻了些。
“小女子知道陛下英明。”
“也相信陛下会认可马具三件套。”
“可问题在于,这东西是墨家做出来的。”
“朝中有不少大臣,本就对墨家抱有敌意。”
“尤其那些儒家和别家学派的人,他们心里清楚,若是此事成了,墨家的声势一定会更大。”
“这就会动到他们的利益。”
“所以小女子担心,会不会有人在朝上进言,主张不让墨家来做,而是改交给别的铁匠铺。”
她说这话时,手指轻轻攥着衣角,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忧色。
身为墨家之人,还是墨家家主的女儿,她太清楚各家之间的明争暗斗了。
林玄听完,总算明白她真正担心的是什么。
他笑了笑,语气依旧平稳。
“雪儿小姐放心。”
“除了墨家,别的铁匠铺根本做不出真正合格的马具三件套。”
“这一点,扶苏公子明白。”
“陛下这样的明君,自然也会看得清。”
“就算真有人站出来反对,也改变不了结果。”
“打造马具三件套的差事,最后还是会落到你们墨家头上。”
说到这里,林玄顿了顿,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,眼底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而且,不只是打造马具三件套。”
“扶苏公子今日,还会向陛下提出另一件事。”
“那就是,请陛下准许你们墨家,在大秦境内开设馆驿。”
“朝廷既然点头让墨家传授机关术,那墨家想在大秦境内设立馆驿,朝上肯定会有人跳出来拦着。”
“可有扶苏公子和萧何兄在前面顶着,雪儿小姐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。”
林玄坐在亭边,抬眼望着墨雪儿,语气温和,又把一桩好消息递到了她面前。
墨雪儿先是一怔,那双清亮的眸子瞬间睁圆了几分。
等她回过神来,眼底立刻涌出压不住的喜色,连呼吸都轻快了许多。
“墨家上下,先谢过先生这份大恩。”
“先生今日为墨家铺的路,墨家子弟绝不会忘。”
她起身站定,衣袖轻摆,朝林玄郑重行了一个墨家礼。
林玄见状笑了笑,语气不急不缓。
“雪儿小姐不必如此。”
“墨家替边军打造马具三件套,本就是实打实的功劳。”
“凭这份功绩,在大秦开设馆驿,本来就说得过去。”
他说话时神色从容,唇边还挂着淡淡笑意,像是春风吹过湖面,叫人心里无端安定。
墨雪儿听着这番话,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。
今日花园里风轻叶动,花香顺着晚风一阵阵飘来。
四周景色清幽,人也不多,只剩他们二人隔桌而坐,低声谈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