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超扫了一眼周围那些靠着山壁歇脚的士卒,有人正把最后一点麦饼碎屑往嘴里送,有人低着头不说话。
他开口时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:“杀驮马。把能杀的马都杀了,吃肉。不然驮马也要消耗粮食!”
阎行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反对的话,只咬了咬牙转身去了。
几十匹驮马被牵到队伍中间的空地上,刀落下去的时候,那些马还茫然地甩着尾巴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马肉被切成小块分到各队,八千张嘴分几十匹马的肉,每人手里就巴掌大一块,煮在锅里连汤带水喝下去,勉强把胃填了个半饱。
张道玄也分到了一块。
他没有往自己嘴里送,转头看见旁边一个年轻士卒蹲在地上,面黄肌瘦,嘴唇干裂,正盯着手里那块马肉发愣。
他把自己的那块递过去。
那年轻士卒抬起头,眼睛红了:“教导员,你也没吃……”
张道玄把肉塞进他手里,声音很轻:“我年纪大了,吃不了多少。你吃,吃完了好爬山。”
旁边一个从汉中从军的老卒,叫王大力,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旧疤,
他咬着马肉嚼了两口,忽然停住了,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,低声骂了句什么,又低头继续嚼。
隔了一会儿他闷声道:“教导员跟咱们一样挨饿,肉还让给旁人。以前在汉中跟着那些老爷当兵,哪见过这种场面。”
另一个汉中来的士卒接话道:“张鲁手底下的祭酒们,哪个不是肥头大耳,酒肉管够。咱们这些当兵的能捞着一口汤就不错了。教导员是真把咱们当人看。”
那年轻士卒攥着那块马肉,大口大口地吃完了,连手指上的油星都舔了干净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把腰带紧了紧,伸手去够旁边的绳索铁爪,动作比之前利索了几分。
第六日,摩天岭出现在眼前。
山从平地上拔起来,直插入云,半山腰往上全是白雾,山顶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白。
山道从崖壁中间凿出来,宽的地方能踩两只脚,窄的地方只能侧身。
有些路段从下面往上看,人像是贴在墙壁上的一排黑点。
马超站在山脚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,没有多话。
他拔剑朝山上指去,嗓子因为连日赶路有些发哑:“翻过这座山就是江油。山那边有粮仓,有武库,有热饭。
能走的往前走,走不动的互相搭把手。
翻不过去,咱们就都留在这山沟里。
翻过去,蜀中的百姓就能跟你们一样过上分田分房的好日子。”
将近八千人的应声从山谷里翻上来:“有!”
队伍开始往上爬。
没有路的陡坡上,前面的人把绳索甩上去,铁爪扣住岩缝,后面的人拽着绳子一个接一个往上攀。
到了最窄的一段,马超侧着身子挤过去,身后阎行紧紧跟着。
张道玄夹在队伍中间,青布衫早就刮破了好几处,草鞋底下缠了布条防滑,他攀一段就得停下来喘几口气,可始终没有落在最后面。
有人手滑了,身体往下坠了一截,下面的人伸手死死拽住绳子,把他拖了回来,喘着粗气骂了一句“别松手”,那人嗯了一声,重新往上爬。
有人体力跟不上了,旁边就有人过来架住他的胳膊,半拖半拽地带着往前走。
队伍没有人停,没有人回头。
爬到后半夜的时候,风起来了,夹着雪粒子往脸上打。
八千人的队伍在崖壁上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细线,底下的人看不见上面的人,上面的人也看不见底下的人,只有脚下踩着的那块岩壁和手里攥着的绳索。
第七日黄昏,第一个士卒翻过了山脊。
他站在山顶往下一看,愣住了。
山脚下那片平原铺展开来,炊烟从几处村落里升起来,田埂间有晚归的农人挑着担子走。
再远一些,城墙的轮廓围着一片屋舍,城门楼上隐约能看见旗帜。
江油。
他站在那里眼泪就下来了,身后的士卒一个接一个翻上来,站在他旁边,呆呆地看着山下的景象,有人呜呜地哭出了声,有人蹲下来捂住脸,有人把头盔摘了攥在手里使劲搓了两下。
这群人翻过了七百里无人烟的阴平道,翻过了连鸟都飞不过去的摩天岭。
马超站在山顶上,胸口起伏着,眼睛盯着山下那座城看了好几息。
他拔出剑来,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:“下山。拿下江油。”
八千人顺着山坡往下冲的时候,马超把阎行叫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已经踩出来的山路,又看了一眼江油城的方向,低声说了几句。
阎行听完点了头,转身招呼了一队士卒,把身上绑了树枝,沿着山脚来回跑了几趟。
尘土扬起来,遮了半边天,远远望过去,像是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正在从山道上开下来。
与此同时,步卒们每隔百步插了一面旗,旗子从山脚一路排到江油城下,绵延了好几里。
江油郡守府里,马邈正在喝酒。
面前案上摆着两碟小菜,一个歌姬在旁边弹着琵琶。
酒杯刚端到嘴边,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闷响,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跑。
他手一抖,酒杯摔在地上碎了。
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脸色惨白:“将军!城外全是兵马!从摩天岭上下来的!旌旗排了好几里,尘土遮了半边天,人数不下数万!”
马邈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案上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,两个亲兵一边一个架着他才勉强站稳。
摩天岭?
那地方连鸟都飞不过去,苏弘的兵马是怎么下来的?
可斥候不会撒谎,城外的喊杀声和扬起来的尘土也不会是假的。
他推开亲兵,扶着楼梯上了城楼。
趴在垛口往外一看,尘幕里隐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旌旗和闪动的甲片反光。
喊杀声一浪一浪地拍在城墙上,震得垛口的青砖都在颤。
他看了一会儿,腿肚子再也撑不住,整个人沿着墙砖往下滑了半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