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站起来,走到案前,把郭嘉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,抬头看着刘备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主公不想打蜀中,那就不打。”
刘备愣了一下:“可曹操那边怎么交代?”
“交代的事,主公不必操心。”
诸葛亮走回案后坐下,拿起羽扇轻轻摇了两下,
“曹操让我们出兵夷陵,我们就出兵夷陵。答应他,答应得痛痛快快。郭嘉要的就是一个姿态,我们给他姿态。”
刘备坐回椅子上,眉头还没松开:“出兵夷陵,然后呢?真去蜀中?”
诸葛亮摇了摇头:“出兵夷陵是假的。我们从江夏出发,走到夷陵地界,转头就南下江陵。”
刘备的眉头一动。
“江陵是荆州腹心,曹操拿下荆州之后,派了亲信将领驻守。但江陵城里的守军不多,主力都被曹操抽调北上去了。我们以大军压境,城中守将未必敢打。只要拿下江陵,我们就有了立足之地,然后顺势图谋荆南四郡。”
刘备听完,沉默了几息,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可拿下江陵,就是跟曹操翻脸。曹操刚给了我们粮草军械,转头我们就占他的城,他能咽下这口气?”
“咽不下。”诸葛亮答得干脆,“可主公觉得,我们一直窝在江夏,曹操就能容我们?江夏太小,养不活这两万兵马。我们不往外走,不用曹操动手,自己就先饿死了。江陵不一样,有粮有城有纵深,拿下来就有了根基。”
刘备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,又问:“那曹操回头来打我们,我们拿什么挡?”
诸葛亮把羽扇收拢,在案面上轻轻一点:“所以我们不能一个人扛。得拉一个盟友。”
“谁?”
“孙权。”
刘备的眉头又皱了起来:“孙权?曹操刚封了他吴王,他转头就跟我们结盟?他肯么?”
诸葛亮笑了笑,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笃定:“主公,曹操封孙权吴王,那是空头名分。孙权真正想要的,是荆州。荆州在曹操手里,孙权拿不到。他要想拿,就得先把曹操的势力从荆州赶出去。我们打江陵,孙权打荆州江夏南阳两部,两家合围,各取所需。”
刘备听着,手指叩案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诸葛亮继续道:“我们可以把江夏让给孙权,再把南阳郡那边让出去,换他跟我们结盟。孙权得了江夏和南阳,就有了长江中游的立足点,他不会不答应。”
刘备抬起头来看着他:“那谁去说服孙权?这可不是一封书信能办成的事。”
诸葛亮把羽扇往袖中一收,站起身来,朝着刘备拱了拱手:“主公,这件事旁人办不了,只能亮亲自走一趟建业。”
刘备也站了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拉住诸葛亮的胳膊:“孔明,你去建业,身边不能没护卫。我让陈到带一队精兵跟你同行。另外,家中还有元直在,你走了之后,我和刘琦公子、元直一起做好出兵的准备。一旦你那边谈妥了,我们就动手。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,拍了拍刘备的手背:“主公放心。亮三日之内出发,快则半月,慢则一月,必定回来。在这之前,主公可以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找刘琦公子。让他先把江夏的兵马粮草清点一遍,做好随时南下的准备。刘琦公子那边,主公要亲自去说。江夏毕竟是他的地盘,让他知道我们要走,还得把江夏让给孙权,他未必痛快。”
刘备松开手,点了点头:“刘琦那边我来办。他跟我同是汉室宗亲,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诸葛亮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刘备一眼:“主公,还有一件事。”
刘备看着他。
“大军出发之前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目标是江陵。对外只说北上夷陵。包括曹仁那边派来联络粮草的使者,也要照常应付。等我们拿下了江陵,木已成舟,曹操再想动手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刘备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。就按军师说的办。”
刘备带着魏延和几个随从赶到刘琦府上的时候,日头刚过正午。
府门虚掩着,门口连个守门的士卒都没有。
刘备心中咯噔一下,推门进去,迎面撞见管家从二门里小跑出来。
管家一见刘备就跪下了,刘备伸手去扶他,却发现管家的眼圈是红的。
他问刘琦公子何在,管家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“公子病了几日了”。
刘备的脚步骤然快了起来,一边往里走一边问:“可找了医官来?”
管家跟在他身后小跑,声音带着哭腔:“城里的医官都请遍了,都说治不了。公子不让去打扰皇叔,说皇叔刚刚安定下来,不宜分心。”
刘备猛地站住脚步,回头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吓得管家往后缩了半步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宛城华雄那边有从长安调来的医官,我写封信就能借过来。你们这是存心要急死我!”
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眼泪淌了满脸:“皇叔恕罪,公子说您帮了我们那么多,他不能再给您添麻烦。没想到病情越拖越重,前天夜里烧了一宿,今天早上连说话都费劲了……”
刘备没有再听下去,甩开袖子大步往里走。
穿过二门,绕过影壁,正堂里空荡荡的,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。
他推开东厢的门,一眼就看见刘琦躺在榻上,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,脸色白得跟被面一个颜色。
刘琦听见门响睁开眼,看见是刘备来了,手撑着榻沿就要坐起来。
刘备几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摁回枕头上,自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,攥住了刘琦那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。
“你这孩子,你怎么这么糊涂。”
刘备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在抖,
“你早点派人去叫我,我还能去宛城华雄那儿借几个医官来。大将军在长安办了个医学堂,华佗先生亲自教出来的学生,分到各州郡的医馆里坐堂。你要是撑到那时候,我写封信求过去,未必就治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