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是皇帝犒赏有功武将的接风宫宴。
林舒窈换了身崭新的月白锦袍,腰束玉带,长发以银冠高束,整个人衬得面若冠玉、身姿挺拔,往宫门前一站,路过的宫人无不侧目。
她刚踏入宫门,便迎面遇上了傅玄烨。
那厮今日难得没穿玄甲,换了一身紫色云纹锦袍,腰间佩着一柄长剑,面上的银质蝴蝶面具依然稳稳地扣着,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线条分明的下颌。
林舒窈看见他,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心底那股气便不自觉地翻涌上来。
虽然她理智上知道——这厮好南风,拒了“林家五姑娘”的婚事,于她而言其实是件好事,省得她日后还要费心应付一个只对他男装有兴趣的夫君。
可道理归道理,那日在金銮殿上,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干脆利落地拒婚,她面上虽然不显,心里到底还是记恨在心了。
女子嘛!谁被拒婚能一笑置之?
就算是她希望他拒婚,那也是这厮的错。
更何况,想到自己顶着哥哥的身份在北境与他同生共死三年,到头来这厮居然是个好南风的,看上的还是“林予安”这个男子——她就是觉得荒唐又窝火。
那天在湖边,如果她武功差一些,会是什么光景?她想都不敢想。
傅玄烨显然也看到了她,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这几日也反复思量过,那日在金銮殿上拒婚,虽然合情合理,但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驳了“林予安”妹妹的面子,到底算是得罪了这位并肩三年的袍泽。
更何况,予安他妹妹刚刚才在大街上被苏家在婚事上羞辱过,他这拒婚就是雪上加霜。
他此刻看着林舒窈那张眉眼精致、气度从容的脸,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惋惜来——他若是穿上女装,若似这般天姿国色的模样,如果是个女儿身的话,该是如何的千娇百媚?
这念头刚冒出来,傅玄烨便觉得自己怕是疯了!他对予安这种不正常的心思,究竟要疯狂到何时才是个头?
为何一见他本人就心跳加速,呼吸不畅?恨不能将他摁进怀里,压在枕上……
他是真的疯魔了!他甚至觉得,只要是予安,男子又如何?
天马行空让他浑身僵硬了好一会儿,他赶紧收慑心神,上前一步,率先拱手道:“骠骑将军,早。”
“傅大将军早。”林舒窈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,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套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
两人并肩入了宫门,被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回廊,来到设宴的宣和殿。
殿内已是衣香鬓影、觥筹交错,文武百官分坐两侧,丝竹声细细袅袅地流淌在空气中。
内侍将他们引到席前,林舒窈低头一看——她和傅玄烨的名字,竟被并排写在同一张案几上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各自撩袍入座。
林舒窈心想这安排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礼部官员干的,和他坐在一起,太晦气了!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刚落座,便有各路官员端着酒杯凑上来攀谈。
林舒窈和傅玄烨如今都是皇帝面前的红人,一个少年封公,一个征战多年、威名赫赫,谁不想搭上这两条线?
林舒窈应对得体,三言两语便将来人打发得舒舒服服。
傅玄烨话不多,只在旁边微微颔首,偶尔替她挡掉几杯过于殷勤的敬酒,对于上来攀附他的,他冷得象把剑,吓得来人个个转首向他。
席间,林舒窈并未察觉,可她身侧那些名门闺秀的目光却像丝线一般密密地缠在她身上。
她今日这身打扮,银袍玉冠、长身玉立,眉眼间既有武将的英气又不失少年的清隽,在满殿勋贵子弟中格外扎眼。
犹其是她那一双眼睛,远山般的双眉之下,美睫微卷,仿若满天星辰落入双瞳,无意间扫人一眼,便惹得在座千金小姐们象中了爱神之箭,捧着心口,芳心暗许。
不少闺秀借着起身添酒、与人寒暄的由头,频频朝她这边投来含羞带怯的目光。
傅玄烨起初还没在意,可那些目光愈发频繁地扫过来,落在林舒窈脸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,他便觉得那一道道视线格外刺眼。
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,脑子里竟荒唐地冒出一个念头——想找块布把身边这人遮起来,省得满殿的人都盯着看。
他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,连忙灌了一口酒,将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快压了下去。
正在这时,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高唱:“皇上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满殿立刻肃静,文武百官齐齐起身,躬身行礼。
晋景帝携苏皇后在殿中主位落座,抬手示意众人平身,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举杯宣布开宴。
丝竹声起,舞姬鱼贯而入,彩袖翻飞间,满殿欢声笑语。
林舒窈端着酒杯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皇子们那一桌上。
她一眼便找到了传说中的七皇子傅承业。
只见他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,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正百无聊赖地捏着酒杯转动,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恣意。
恰好就在此时,傅承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忽然抬起眼来,目光越过满殿的衣香鬓影,与林舒窈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。
林舒窈浑身猛地一僵。
远远看去,那位传说中不务正业的七王爷,身材相貌竟与傅玄烨有七八分相似!
她记性极好,回京前一日在水潭边打掉傅玄烨面具时看到的那张脸,至今仍刻在脑海中——眉眼深邃、鼻梁高挺、五官如刀削斧凿后又精心雕琢而成,颠倒众生不过如此。
而眼前这位七王爷,眉眼的轮廓、下颌的线条,确实与那张脸十分相像。
可细看之下,又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怎么说呢——打个比方,就像一幅珍贵的画作,傅玄烨是真迹,笔触生动、神采飞扬;而这位七王爷,则像一幅临摹的赝品,形似而神不似,似是而非,乍看像,细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寡淡。
对方似乎是觉察到她的视线,竟然向她抛来一个媚眼。
林舒窈被他这一下媚眼抛得心头微跳,连忙收回目光,装作低头饮酒的样子,余光却不自觉地往身侧的傅玄烨脸上瞥去。
他依然戴着那副银质蝴蝶面具,只露出额头、眉眼和下颌,但那露出的部分,她在北境看了三年,每一寸线条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身边这位,毫无疑问是傅玄烨本人。
那么,这只是两个长相有七,八分相似的独立个体罢了?
难道是因为,他们俩是棠兄弟的关系?所以,相貌相似也不足为奇。
毕竟,傅玄烨是长公主的儿子,傅承业是皇帝的儿子。
长公主和皇帝可是姐弟关系。傅玄烨是皇帝的大侄子。
可她听说,傅大将军是驸马从外面抱回来的外室子。现在看来,这个传闻是假的,他不是外室子,是长公主的亲生儿子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