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米长的餐桌上,诡异而和谐的晨间交响乐持续了大约十分钟。
随着最后一口带着浓郁酱香的煎饼薄脆被咽下,江眠满足地抽出一张带有金丝刺绣的餐巾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和唇角。接着,她摘下了耳朵上的降噪耳机,将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。
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“休假结束,准备打卡上班”的明确信号。
餐桌另一端,陆时晏虽然目光一直锁在平板电脑的纳斯达克大盘上,但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动静。
他端着骨瓷杯的手指微微一顿,将最后一口微冷的蓝山咖啡饮尽。
“来了。”陆时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。
他太了解这个圈子里的女人了,也太了解过去的江眠。刚才那套“吃路边摊、开窗散味、互不打扰”的操作,看似清醒独立,实则不过是另一种名为“欲擒故纵”的戏码罢了。
对于一个习惯了被冷落的豪门弃妇来说,能硬挺着十分钟不主动搭话,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。
现在,前戏演足了,该切入正题了。
陆时晏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,修长的双腿交叠,姿态放松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掌控感。他已经做好了准备——她接下来要么是拐弯抹角地抱怨陆辞在学校惹了麻烦,要么是委屈巴巴地诉说这两天独自在家的孤独,再不济,也是暗示他某个顶奢品牌又出了当季的高定珠宝,需要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来买单。
无论哪一种,都将重新把他拖入那种令人厌烦的情绪拉扯中。
“陆先生。”
果然,江眠清脆的声音隔着三米长的餐桌传了过来。
陆时晏没有抬头,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从平板上移开,只维持着上位者的冷淡,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单音节:“嗯。说。”
他的手指已经悬停在屏幕边缘,准备在她提出那些无聊的要求时,用最简短的词汇打发她。
江眠清了清嗓子,身体微微前倾,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极其专注且真诚的光芒。她看着陆时晏,就像一个底层社畜在年终总结大会上仰望着掌握生杀大权的cEo。
“今天是周五了。”江眠提醒道。
陆时晏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周五?这是想暗示周末的约会?还是想让他陪她出席某个虚荣的名媛下午茶?
他正准备开口拒绝,却听见江眠用一种极其专业、严谨、且带着一丝迫切的公事公办口吻,抛出了下半句:
“按照惯例,这周的家用是不是该打款了?”
“……”
陆时晏悬停在屏幕上方的手指,僵住了。
平板电脑上,某只纳斯达克科技股的K线图正以一种诡异的弧度疯狂跳水,却远不及陆时晏此刻内心的震荡来得猛烈。
家用?打款?
不是爱马仕的限量版铂金包?不是苏富比拍卖会上的粉钻项链?不是哭诉委屈,也不是邀宠献媚?
她费了这么大劲,铺垫了这么久,甚至不惜用葱花大酱味来博取他的注意力,就只是为了……催缴这周的常规家庭运营预算?!
陆时晏缓缓抬起头,那双素来如同深渊般让人捉摸不透的黑眸,此刻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名为“错愕”的空白。
他看向江眠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他对豪门怨妇所预期的幽怨、爱慕或是贪婪。那里面只有纯粹的、不含任何杂质的、对金钱的极致渴望——那是一个打工人每逢每月十五号发薪日时,眼巴巴盯着财务部方向的眼神!
没有任何感情全是买卖的眼神。
见陆时晏盯着自己不说话,江眠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老板沉默,往往意味着要克扣工资。
作为前世身经百战的同传打工人,江眠深知面对想要“赖账”的老板,必须立刻拿出详实的数据支撑。
她立刻坐直了身体,开启了财务汇报模式:“陆先生,您先别嫌多。这周家里的运营成本确实有所上升。一方面,为了提升家里的‘艺术氛围’和‘风水磁场’,我进行了一些必要的软装采购。”
比如那两米高的巨型招财猫和能把人绊倒的羊毛地毯。
“另一方面,”江眠面不改色地继续胡扯,“为了妥善处理您儿子在贵族学校的家校关系,我动用了一些高端公关资源,这笔‘劳务费’虽然我先垫付了,但也属于家庭突发性开支。”
比如那位出场费不菲的纳斯达克前cFo“教授”。
“所以,”江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,眼神无比真诚,“您看这笔款项,今天能走完审批流程,打到我账上吗?”
陆时晏死死地盯着她。
空气中那股逐渐散去的葱花味,似乎又重新浓郁了起来,混合着一种荒谬到极点的黑色幽默,将这位顶级霸总的世界观按在地上反复摩擦。
他,陆时晏,动辄决定数百亿资金流向的商界暴君,此刻竟然坐在自己家的餐桌上,被自己的妻子像催收物业费一样,催要这周的家用!
最离谱的是,他竟然从她那套无懈可击的“报销逻辑”里,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餐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秒。 两秒。
两秒钟后,陆时晏忽然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眼底的那一丝错愕已经尽数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本质的极度冷静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。
原来如此。 这就是她最近性情大变的终极逻辑——她不图他的人,不图他的感情,甚至懒得在他面前装大家闺秀。她只图他的钱。
多好。 这世上,能用钱解决的交易,永远是最干净、最纯粹、最不需要消耗情绪成本的交易。
陆时晏拿起放在手边的手机,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林特助。”电话几乎是秒接,陆时晏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笃定。
“陆总,我在。请问有什么吩咐?”电话那头传来林特助严阵以待的声音。
陆时晏抬眸,目光淡淡地掠过餐桌对面正竖起耳朵、眼神充满期待的江眠。
“把这周的家用打到太太账上。”陆时晏语气平静。
江眠的眼睛瞬间亮了,犹如两百瓦的探照灯。
陆时晏顿了顿,薄唇轻启,丢出了下半句:“打双倍。”
电话那头的林特助明显愣了一下,但极佳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回神:“好的陆总,五分钟内到账。”
电话挂断。
“叮——”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,江眠放在桌面上倒扣着的手机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。
根本不需要看,江眠都知道那是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。那悦耳的声音,堪比天籁。
前一秒还端着“职业下属”姿态的江眠,瞬间容光焕发。她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,但她毫不在意。
“谢谢老板!”江眠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把防弹玻璃融化,她冲着陆时晏做了一个极其不符合豪门主母身份的抱拳礼,声音响亮而真诚,“祝陆总财源广进!事业长虹!日进斗金!您放心,您在前方安心赚钱,后方的基地我一定替您守得死死的!绝对不让任何麻烦打扰到您!”
陆时晏看着她这副见钱眼开、毫无骨气却又生机勃勃的模样,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、极轻微地上扬了半个像素的弧度。
他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。
“去公司。”他冷淡地丢下三个字,转身向外走去。
直到坐进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后座,车子平稳地驶出半山别墅区,陆时晏依然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荒谬至极。
但他偏过头,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没有纠缠,没有眼泪,没有试探,只有一笔简单粗暴的“双倍工资”,就买断了所有的家庭矛盾和情绪内耗。
这笔投资,简直划算得令人发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