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洲,某国际金融中心。
分公司顶层会议室的灯光冷白而刺眼。落地窗外,是一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典都会,夜幕低垂,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在璀璨的灯河中若隐若现。
一场长达五个小时的跨国并购案谈判刚刚落下帷幕。
陆时晏坐在宽大的会议桌主位上,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高挺的鼻梁,眉宇间带着一丝连轴转后的倦意,但周身那股不容置喙的上位者压迫感却并未减弱分毫。
会议室的大门被轻轻推开,林特助拿着一份加密的平板电脑,快步走到陆时晏身侧。
“陆总,并购案的最终法务合同已经发到您的邮箱。”林特助低声汇报,随后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有些微妙,“另外,这是国内传来的本周家庭开支报表,以及……管家刘叔汇总的家庭日志。”
作为陆时晏的绝对心腹,林特助深知老板此刻查看监控的用意。清晨登机前刚得知那个处于叛逆期的少爷昨晚离家出走了,陆总虽然表面上当机立断切断了对方的资金源,冷酷地说着“让他承担后果”,但毕竟是自己抚养长大的继子,身无分文地流落街头,他心里终究还是会留有一丝挂念与隐忧,想看看那小狼崽子走后,家里大后方是个什么情况。
陆时晏微微颔首,接过平板。
他深邃的目光冷淡地掠过那些枯燥的家庭财务数字,直接点开了陆家半山别墅的智能家居实时监控系统。
画面迅速加载。 一楼客厅,整洁安静,除了玄关那只被彻底断电、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诡异的巨型招财猫外,一切正常。 二楼走廊,房门紧闭,静谧无声。
陆时晏的手指微微一顿,点开了三楼的监控画面。
他本以为陆辞离家出走后,这间原本属于少爷的“绝对领地”此刻应该是一片人去楼空的昏暗与死寂。毕竟那里常年堆满了各种黑红配色的顶级外设,墙上挂着暗黑系的赛博朋克装饰画,充满了青春期男生的躁动与凌乱。
然而,当监控画面弹出的那一瞬间——
这位手握千亿商业帝国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顶级豪门家主,瞳孔骤然收缩,端着平板的手背上,青筋极轻微地跳动了一下。
没有暗黑系的机甲海报,没有几十万的液冷主机,也没有那张充满科技感的碳纤维电竞桌。
取而代之的,是满屏幕瞎眼的、娇嫩欲滴的樱花粉!
铺满全屋的粉色长绒毛地毯,一张宛如巨型粉色马卡龙的高奢电动按摩椅,以及一整面墙、在灯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光芒的甲油胶展示柜。甚至连窗帘,都换成了带着梦幻蕾丝边的浅粉色纱幔!
屏幕里这个散发着浓烈娇柔造作气息的“芭比梦想屋”,和陆家极简冷硬的黑白灰基调,简直像是在两个不同的平行宇宙。
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陆时晏盯着屏幕足足看了十秒钟,才缓缓抬起头,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黑眸中,此刻翻涌着极度荒谬的情绪。
他看向身旁的林特助,薄唇轻启,发出了一个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:
“陆辞变性了?”
“咳——”
饶是受过顶尖职业训练的林特助,在听到自家冷面老板这句堪称惊悚的猜测时,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。他慌忙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拼命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,严阵以待地解释:
“不、不是的,陆总。这是太太的手笔。”
林特助调出刘叔发来的日志详情,忍着笑汇报道:“太太认为三楼朝南的房间采光极佳,空着是暴殄天物。所以她以‘提升家庭幸福指数’为由,单方面征用了少爷的闲置房间。少爷所有的电竞设备和绝版手办,目前都已被安全转移至地下室b区恒温仓库。而这个房间,今天下午刚刚改建成了太太的专属美甲室。”
陆时晏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动作停住了。
把叛逆继子的老巢直接端了,连根拔起,甚至还给刷上了一层充满侮辱性的粉色油漆?
这种简单粗暴、甚至带着几分土匪气的手段,完全不符合豪门继母惯用的“捧杀”或是“如履薄冰的讨好”。她就像开着一辆粉色的推土机,轰隆隆地、不讲武德地碾碎了陆辞在这个家里最后的领地意识。
“陆辞目前的状况呢?”陆时晏靠向椅背,转而询问起那个离家出走的逆子,语气中听不出喜怒。
“根据银行卡风控系统和微信后台的数据反馈,”林特助立刻切换到另一份精准到可怕的消费追踪报告,“少爷昨晚借宿在庞姓同学家中,但今天傍晚突然离开,目前正在街头流浪。”
林特助顿了顿,语气里不禁带上了一丝同情:“就在十分钟前,我们追踪到少爷使用现金,在市中心某24小时便利店进行了一笔消费。他购买了一个价值4.5元的临期打折红豆面包。目前,少爷的全部资产流动性余额,仅剩……0.5元硬币。”
而且那0.5元,据说还掉进下水道里了。
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。
陆时晏看着屏幕上那间瞎眼的粉色美甲室,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、眼高于顶的逆子,此刻正蜷缩在初秋的寒风中,凄惨地啃着干硬过期面包的狼狈模样。
良久。
在这间气压极低的跨国会议室里,这位杀伐果断的冷酷总裁,唇角竟然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、甚至带着几分赞赏的弧度。
“挺有创意。”
陆时晏给出了四个字的极高评价。
他原本以为,江眠顶多是把陆辞关在门外,或者是打电话来向他告状。但他万万没想到,她竟然用了一种最釜底抽薪、最能击溃中二少年自尊心的方式——物理超度了他的精神图腾。
这哪里是在做美甲,这分明是在陆辞的雷区上建了一座粉红色的蹦迪舞池。
“那……陆总,我们要派人暗中跟着少爷吗?或者稍微给他解冻一点资金?”林特助试探着问,“初秋夜凉,毕竟少爷才十六岁,真在街头冻一夜,怕是会生病。”
“不用管他。”
陆时晏随手锁上了平板的屏幕,将那片瞎眼的粉色倒扣在桌面上,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,恢复了绝对的冷酷与理智。
“既然要当硬汉,就让他把这四块五的骨气咽下去。没死在外面,就不需要汇报。”
陆时晏站起身,将风衣披在宽阔的肩膀上,大步向外走去。
“通知机组,准备飞下一站。”
既然国内大后方有那位拿着“双倍工资”、手段极其硬核的女人在镇守,他这个甲方,确实可以安心在前方开疆拓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