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号链接，关。”
我说完，右手已经点了下架。
导播老赵在耳机里吼：“谁让你关的？还差三千多万，不对，还差三百多万——先别关！”
他今晚喊到第三次破音，数字也跟着破了音。
我没回他，眼睛盯着中间那块屏。
23点58分31秒。
屏幕最上方，星廊电商本年度累计成交额停在九亿九千六百八十万多。最后四位数跳得快，我来不及念。直播画面里，林曼穿着亮银色西装，背后的红色大屏已经开始放金色纸屑，像十亿这件事提前发生了。
三号链接刚上八秒。
已支付四百一十一件。
仓库能发的货，只有三百二十件。
我把左边屏幕上的库存同步记录拖到最大。十一分钟前，商品部上传过一次新表，三号SKU后面不是320，是3200。多出来的那个零规规矩矩，甚至比旁边几行还对得齐。
“晓敏，开回去！”老赵冲进中控室，一只手撑住我的椅背，“三号转化最高，现在关，你拿什么补三百万？”
我把仓库确认单转给他看。
“十六箱，一箱二十条。你拿计算器乘。”
“后台有三千二。”
“后台长不出裤子。”
直播间在线人数一百八十七万。三号链接突然变灰，评论像开了闸。
没了？
不是说库存充足吗？
最后一分钟还玩饥饿营销？
林曼还在按原脚本说：“宝宝们，三号真的可以放心冲，我们今天——”
我按住通话键：“曼曼，三号停。说库存复核，不许说补货。转五号，五号库存一万二，券不变。”
她只顿了半秒。
“三号先等等，仓库正在复核数量。”她对着镜头笑，手已经从西装裤换到旁边的保暖衬衫，“能不能买到要看手速，但买到的一定要能按时收到。五号链接还在，刚才问通勤打底的姐姐看这里。”
提词器没来得及换。后半句是她自己接的。
七年里，我们干过太多这种事。我在镜头外把坑填上，她在镜头里让观众看不见坑。
老赵还压着我的椅背：“仓库不能调货吗？”
“你想从哪调？”我问。
“别的渠道先扣。”
“别的渠道已经卖出去的也叫库存？”
他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付款曲线还在往上拱。五号的转化不如三号，客单价也低，屏幕上离十亿还差一百七十多万。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，行政把香槟摆成两排。红绸盖着一块写有“十亿新起点”的牌子，旁边请来的摄影师蹲着找角度，谁都不愿意拍到我们这间塞着泡面箱的中控室。
23点59分03秒。
仓库主管孙姐回电话，第一句话就是骂人。
“谁给我改成三千二的？我拿头给你们发？”
“实数再报一次。”
“成品三百二，备用残次十二，别动残次。还有，四号库可能有四十条退换未拆，我不保证状态。”
“四十条先别算。”
“已经超九十一单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把未付款占位全释放，九十一单按付款时间排，能从其他直营网点合法调拨的再调。调不到的，我来出方案。”
孙姐喘了口气：“你要是晚关半分钟，今晚谁都别睡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刚才的支付速度。
三号链接峰值每秒七十九件。半分钟足够多卖两千多条；再拖到倒计时结束，三千条打不住。第二天，客服要给几千个人解释为什么付了钱却没货，仓库要拆东墙，运营再发一张五元券，最后把“不可抗力”四个字塞进短信。
一张表里多一个零，不可抗力就有了名字。
“还差九十三万！”有人在大厅喊。
老赵松开椅背，转身去看主屏。那边开始有人一起倒数，完全没按原来的十五秒流程。
“十——”
耳机里，林曼把保暖衬衫的袖口往上翻，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“九——”
我把三号链接错误库存截图、修改日志和下架时间存进事故文件夹。文件名按日期、场次、链接编号排，不写“紧急版”“最终版”这种第二天谁也找不到的东西。
“八——”
五号库存剩八千七。
“七——”
四号赠品链接没有异常。
“六——”
三号超卖暂定九十一，孙姐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
“五——”
总成交额跳到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八千六百。
大厅里的人数到“四”时乱了，有人已经喊“一”。
最后一笔大单在23点59分47秒支付成功。
十亿。
主屏上的数字先闪了一下，随后被金色动画盖住。气柱“砰”地炸开，纸屑打在玻璃上。老赵跑出去抱人，椅子被他撞得转了半圈。有人拔开香槟，第一股泡沫喷上天花板，落下来时像一场黏糊糊的小雨。
我没出去。
九十一笔超卖还在屏幕右下角亮着红色。
庆功群里一连跳出十几条“十亿快乐”。我把它折叠到后台，顺手给客服标了三种处理口径。做直播久了，喜事和坏事不会排队，它们常常从同一个数字里一起出来。
我习惯先处理那个会落到收件人头上的。
林曼摘下耳麦，隔着镜头和玻璃往我这边看了一眼。灯把她的脸照得很白，她嘴唇动了动，大概是问：解决了吗？
我竖起一根手指，意思是再给我一分钟。
她点头，被品牌方和高管围住了。
我右耳疼得厉害。耳麦压了一整晚，摘下来时，那一圈皮像还被什么扣着。我顺手摸到桌角的盒饭，米已经结成一块，透明盖上凝着一层油。我中午让人热过一次，后来二号链接临时换价，没顾上吃。
23点59分58秒，后台最后两笔临界订单落袋。
我给客服发完超卖处理顺序，又把错误库存的权限日志抄送商品部。再抬头时，直播画面已经切到庆功区。
梁志峰站在台中央，手里拿着一张红色卡片。他今天特意换了条暗红领带，和背后的十亿数字一个颜色。
“七年，从两盏借来的灯，到今天的十亿。”他说，“接下来，请为星廊立下汗马功劳的十八位伙伴上台。”
台下又响起掌声。
我把音量调大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