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划痕,然后抬起头来,看着源树。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蓄满,又被他用力压了回去。
“是真的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,“终于找到了……”
他缓缓地、慢慢地在源树面前蹲下来,仰头看着那棵比他还高的树,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些珠光叶片的轮廓,描摹着那些银蓝色纹路的走向。
嘴唇在微微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只是在无声地念着。
“恩长老……我终于不负所望找到源树了……源族有救了。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混着夜风里酸雨过后潮湿的气息,沙哑而低沉。
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蹲在一棵树前面,肩膀微微塌着,眼眶红得发亮。
然后源树动了一下。
整棵树冠微微前倾,那些珠光叶片轻轻翻了个面,银蓝色纹路急促地闪了两下。像是在打量面前这个哭哭啼啼的男人。
然后整棵树的枝条往外推了推,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树冠中心漫开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朝外推了一把。
源黎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手里还攥着那片刚才划了他手背的叶子。
苏意禾快步走过去,在小赤和花花跟上来之前先开了口:“源黎长老,你没事吧?”
源黎坐在地上,愣了两秒,然后回过神来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叶子,珠光质地的叶面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虹彩,银蓝色纹路还在缓缓流动。
他的手指收紧,把叶子贴在掌心里,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他也顾不上擦干净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,把叶子小心地包好,放进胸前最里面的口袋里。
他连连摇头,脸上满是愧色,“是我失礼了,不该在源树面前这般失态,惹得源树动怒,是我的过错。”
站在一旁的小赤瞪大木质的眼眸,看着源黎这一番变脸,内心满是惊奇,脑袋微微歪着,偷偷打量这位源族长老。
她注意到源黎胸前那个口袋的位置,那里鼓鼓囊囊的,装着那片被源树甩出来的叶子。他刚才那副模样,宝贝得像捡了什么稀世珍宝。
苏意禾眼角微微一抽,心底泛起一阵哭笑不得的回忆。
她想起自己刚刚发现源树的时候,看着叶片色彩漂亮好看,还随手捡过几片掉落的叶子拿来当做书签。
当时只觉得叶片虹光好看,根本不知道这是源树的叶片,后来收拾杂物的时候,那些书签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去了。
想到源黎视若珍宝的叶片,自己当初拿来随便当书签,苏意禾心底默默汗颜。
她悄悄地、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源树。
源树安静地立在角落里,珠光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虹彩,银蓝色纹路缓缓流淌,看起来无辜极了。
“那……”苏意禾收回目光,看向源黎。
源黎站在源树和苏意禾之间,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
他犹豫了片刻,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。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来面对苏意禾,神色郑重。
“苏小姐。”他说,“等我回去跟其他人商量一下。两天内回复您。”
苏意禾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“天色很晚了,就不留长老了。”
源黎又回头看了一眼源树,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留恋和不舍。
他在原地站了几秒,然后缓缓转身,朝屋内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珠光叶片翻了个面,银蓝色纹路亮了一瞬,像是在目送他,又像是在不耐烦地催他快走。
源黎终于迈出了栅栏门。
踏出栅栏院门的那一刻,源黎的心底百感交集。
亲眼所见,源树已经彻底认苏意禾为主。
源树有了自己认可的主人,他们源族再也不能用强硬的手段抢夺源树。
可苏意禾提出的条件,又牵扯到整个源族的命运,族内还有不少守旧的老古董,能不能说服他们,还是一个巨大的难题。
源黎一边赶路,一边在心底暗自盘算。
若是族中的老顽固执意不肯接受,那他便独自一人前来追随源树,多在圣树跟前刷刷存在感,也算不辜负历代长老托付给自己的使命。
…………
回到屋里的时候,唠唠正从厨房门口探出花冠,花冠上沾着一小片面粉,金色纹路亮晶晶的,嗓门又亮又急:“主人!饭好了!我等了好久,那个奇怪的男人走了吗?”
“走了。”苏意禾在餐桌旁坐下来,扫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一碗红烧肉,一盘清炒时蔬,一碟凉拌黄瓜,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。唠唠最近跟着那本菜谱练得越来越熟,每一道菜都做得有模有样。
“他还会来。”苏意禾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,“过两天还要再来一趟。”
小赤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木质的眼睛里满是错愕。花花的花苞歪向一边,暗红色纹路微微闪了闪。
唠唠更是整株花都僵住了,花冠上的金色纹路定在了最亮的那一档,半天没动。
“苏姐姐……”小赤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,“你是说,那个长老,会不会同意”
她顿了顿,看着几个小家伙的眼睛,语气认真了几分:“我不会强迫他们。如果他们不愿意,我不会勉强。但源树的事,不能只靠我们几个守着一棵树躲躲藏藏。它不止对源族很重要,其他的星球也在找它。
源族找了那么多年,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惦记,不如把规则摆在明面上。只能委屈源树做一下诱饵了,这两天多给它补偿一下。”
“不过我最担心的是前几天用系统扫描了源树,不知道上面的人是否早知道源树的存在,如果知道了,只靠我们守不住它的。”
小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花花沉默了一会儿,沙沙地开口:“那如果他们不愿意呢?”
“那就等他们再来的时候再说。”苏意禾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反正源树在我们这里,主动权在我们手上。”
苹果的银丝从她手腕上滑下来,盘在桌角,末梢的小红花安安静静地开着。
它没有说话,但苏意禾感觉到那缕银丝微微绷着,带着一种压着的警惕。
“苹果。”苏意禾轻轻碰了碰它的藤蔓,“你在想什么?”
苹果沉默了两秒,然后那道声音低低地响起来:“在想,如果源族的人来了之后不听话,我该怎么收拾他们。”
苏意禾差点被嘴里的汤呛到。
“不用那么暴力。”她咳了两声,伸手擦了擦嘴角,“他们要是真来了,就是我们的一员了。
店铺范围内我们受系统规则保护,他们也不能对我们怎么样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苹果的银丝微微松了松,末梢的小红花重新热闹地绽开来,“公平。”
晚饭继续吃着,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。花花闷头吃肉,偶尔冒出一两句,大意是如果他们来了之后敢对源树动手动脚,它第一个不答应。
苏意禾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,嘴角弯了弯,低头继续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