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卫国心里那道塌了的墙,被赵晚棠一砖一瓦地扶了起来。
人一旦有了盼头,精气神就不一样了。
医生都惊讶,说肖卫国是他见过的恢复最快的伤员。别人还在因为疼哼哼唧唧,肖卫国已经咬着牙在护工的搀扶下尝试坐起来了。
赵晚棠不可能一直请假。
家里的积蓄经不起这么耗,她得回去上班。
临去厂里前,赵晚棠把自家的两个哥哥请到了医院。
老大赵强是个闷葫芦,话少力气大。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,接过赵晚棠手里的毛巾,笨拙却轻柔地给妹夫擦脸。
老二赵伟嘴碎,坐在旁边一把椅子上,骂骂咧咧,一会儿骂运输队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,一会儿骂那群说三道四的长舌妇,倒也给这沉闷的病房添了点活气。
“棠棠,你回厂子吧,这里有我和你二哥轮着,错不开。”赵强闷声说道,“咱赵家的姑爷,不能让人说闲话。”
赵晚棠感激地看了一眼两个哥哥,又替肖卫国掖好被角:“卫国,我晚上下了工就过来。哥,辛苦你们了。”
肖卫国看着赵晚棠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黑眼圈,还有瘦了一圈的脸颊,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。他这条腿,把家里拖垮了。赵晚棠白天站一天车间,晚上还要跑这几里路来伺候自己,他看着心疼。
“走吧,赶紧走吧,别晚点了。”肖卫国挥挥手,语气虽然粗声粗气,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。
赵晚棠一走,肖卫国就像换了个人。
以前他总觉得这是丢人的事,不想见娘家人。可现在,看着大舅哥那憨厚实在的模样,他心里那点自卑竟然淡了不少。赵家没嫌弃他这个残废妹夫,还轮流来伺候,这份情,他肖卫国记下了。
“大哥,扶我起来。”他对赵强说。
“你干啥?医生让静养!”赵伟拦着。
“静养个屁,再养我就真废了。”肖卫国把石膏腿往床边挪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“晚棠为了我,一天天瘦得跟个纸片似的,我躺在这里舒坦了,她呢?我得赶紧好起来,哪怕不能开车,我也得想法子让她过好日子,不能白受你们赵家的恩。”
赵强没再拦,和赵伟一左一右架起他。
从那以后,每天下午赵晚棠来之前,肖卫国都要练“走路”。
一开始,他拄着拐杖挪动两步就一身冷汗。赵大强就在旁边死死扶着,赵二柱在后面护着那条伤腿。后来,他能顺着病房走一圈,再后来,他能自己拄着拐去厕所了。
这天傍晚,赵晚棠刚踏进病房门,就看见肖卫国正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
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,他身形虽然消瘦,但脊梁挺得笔直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那一刻,赵晚棠愣住了。
他手里拄着两根磨得发亮的木拐,单脚站着,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微微悬着。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久违的神采。
“回来了?”肖卫国咧嘴一笑,露出这几天难得见到的笑容,“正好,我也站够了。”
赵晚棠眼圈一热,快步上前,却被大哥拦了一下。
“这小子倔,下午非要自己走两圈,没让我们扶,硬是挺过来了。”
赵晚棠看着他,心里一阵酸楚,又一阵欣慰。
“能回去了?”
“回!”肖卫国借着她的力,慢慢挪回床边坐下,喘了口气,一脸的得意,“晚棠,这医院里一股子消毒水味,闻着头疼。回家,回家我好得快。”
赵晚棠看着他,用力点头:“好,回家。我明天就去问医生,能回咱就回。”
肖卫国伸出粗糙的大手,摸了摸她有些乱的头发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棠棠,还有大哥、二哥……谢谢。这回真得谢谢你们。要是没有你们,我肖卫国这辈子就真趴窝了。”
赵晚棠抓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:“自家人说啥两家话。只要你肯走,咱家这日子,就能过下去。”
赵强和赵伟在旁边看着,相视一笑,没说话,但眼神里都是欣慰。
窗外,夕阳落下。
肖卫国拄着拐杖,在赵晚棠的搀扶下,在病房里慢慢地走了一个来回。
虽然步履蹒跚,但这却是通往他们那个小家,最踏实的一段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