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早上,肖卫国破天荒地没起大早去运输队,而是赖在炕上,从背后搂着赵晚棠,下巴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,非要她亲一下才肯松手。赵晚棠被他闹得没法子,红着脸在他下巴上飞快地啄了一口,他这才心满意足地翻身下床去上班。
吃过晚饭,赵晚棠收拾好东西回了学校。
宿舍的灯还亮着,赵晚棠推门进去时,刘秀芝正趴在桌上写信,马兰靠在床头翻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吴小翠已经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和刘秀芝打了个招呼,就各自干自己的事儿了。
赵晚棠掏出笔记本,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整理上周的古代汉语笔记。宿舍里安静下来,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马兰偶尔翻字典的轻响。
这一周过得很快,赵晚棠就周三的晚上回家了一趟。
赵晚棠和刘秀芝渐渐走得近了。两个人都是那种心里有数、不惹事的人,上课坐在一起,下课一起去食堂,晚上晚自习也凑一块儿。刘秀芝底子好,下乡五年没丢过课本,回来后又恶补了一年,古代汉语比赵晚棠听得明白。赵晚棠遇到不懂的就问她,她也不藏私,掰开了揉碎了解释。
周四下午没课,两人在图书馆泡了一下午。从图书馆出来,刘秀芝忽然说:“我娘又给我介绍了一个。”
赵晚棠“哦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这种事她不好多嘴。
“说是农机厂的,技术员。”刘秀芝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哥说人长得还行。让我周六回去见一面。”
“你去吗?”
“去呗。不去我娘能闹三天。”刘秀芝苦笑了一下,“家里现在挤得很,我弟媳妇怀了,预产期年底。我娘的意思是,等孩子一生,我就该搬出去了。嫁不嫁的另说,反正不能占着地方。”
赵晚棠愣了一下。她知道刘秀芝家在城里,但没想到挤成这样。
“你哥和弟弟都结婚了?”
“是啊,大哥一家住东屋,小弟一家住西屋,我爹娘住正屋,大孙子也跟着他们睡。我在正屋搭了个铺,就一米宽。”刘秀芝踢着脚下的石子,“八口人,一个院子。早上抢茅房都得排队。”
赵晚棠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安静的听刘秀芝说她在家的难处。
刘秀芝止不住的吐槽:“我下乡那五年,碰见的男的不是想占便宜的就是想让我帮他们干活的。回来以后,介绍的都是些歪瓜裂枣,要么年纪大十岁,要么家里一堆兄弟等着分房。”
“这得慢慢来,不能急。”相亲这种事儿,赵晚棠也不能说都不行,毕竟他和肖卫国是在她相亲的路上认识的,而且那么多人都是相亲,然后结婚,只能说刘秀芝运气不好,这段时间相的都没看对眼,只能安慰安慰她。
“我娘急啊。”刘秀芝叹了口气,“她说女孩子念书是锦上添花,嫁人才是正经事。”
赵晚棠没接话。她想起自己当时参加高考,肖卫国是全力支持。但她也知道,不是每个男人都这样。大多数女人,念书也好、干活也好,最后都绕不开“嫁人”这两个字。
刘秀芝忽然笑了:“你家的那个是不是特别靠谱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。”刘秀芝戳了戳她的胳膊,“你一提他就笑。能让你这种人笑的,肯定不一般。”
赵晚棠低头笑了笑,没否认。
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,从肖卫国说到刘秀芝的相亲对象,从相亲对象说到各自家里的糟心事。刘秀芝说她娘逼她嫁人,她说她娘也是为她好,城里房子紧,不嫁出去就得睡正屋的地上。
说着说着,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“女人念书到底图啥”上。
“我娘说,念书就是镀个金,好嫁人。”刘秀芝嗤笑了一声,“好像女人这辈子除了嫁人就没别的事了。我下乡五年,种地、挑粪、修水渠,哪样不比男人干得好?现在呢?还是得听家里安排,去见那些个我不认识的人。”
刘秀芝声音大了一些,“凭什么男人念书是为了前程,女人念书就是为了嫁得更好?我下乡的时候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一个冷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赵晚棠和刘秀芝同时回头,马兰站在宿舍门口,脸色铁青。她什么时候回来的?她们光顾着说话,没注意到。
马兰走进来,把字典“啪”地摔在桌上,声音不大,但那一下让整个宿舍都安静了。
“要笑就出去笑,要说就出去说。”她盯着赵晚棠和刘秀芝,眼神冷得像冰,“我还要看书,还要睡觉。”
刘秀芝愣了一下,脸色变了变:“马兰姐,我们就是随便聊聊。”
马兰冷笑了一声:“你们城里姑娘有男人等、有家回、有书念,当然可以随便聊聊。你们知道什么叫自己说了算?你们知道什么叫不用看谁脸色?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决了堤。
“我三十二了。嫁过人,死了。回娘家,哥嫂不收。住的是大队部的仓库改的宿舍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。你们坐在这儿说女人要自己说了算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了,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。她猛地转过身,爬上自己的上铺,背对着她们,拉上了帘子。
宿舍里死一般的安静。
赵晚棠和刘秀芝站在原地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刘秀芝低声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她是这样。”
赵晚棠也没说话。她看着马兰床铺上垂下来的帘子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明白,马兰的怒火不是冲她们来的。是冲她自己,冲她三十二年的命。
“我们小声点。”赵晚棠说。
刘秀芝点点头,坐回自己的铺位上。她没再说话,把写了一半的信收起来,翻开了课本。
赵晚棠也爬上自己的床,打开笔记本。但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落下。
她想起马兰摔字典的那一下。那一下里有多少东西?
忽然觉得,自己那些“亏欠秋瑾,舍不得肖卫国”的烦恼,在马兰面前,好像有点……矫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