狠话脱口而出的一瞬,沈丽君心中便已然悔意翻涌。
她怔怔坐在床上,满心自责愧疚,恨自己一时被怨怒冲昏头脑,口无遮拦,无端苛责亲生母亲、刺伤慈母真心,这般任性执拗,当真不孝至极。
她慌忙撑着身子想要下床追出挽留,可转念一想,外院仆妇丫鬟林立,耳目众多。若是此刻失态拉扯、哭诉争辩,难免落人口舌,传遍府中,徒生闲话。
万般窘迫为难之下,她只能颓然退回床榻,拉起锦被蒙头,埋首于枕间,无声痛哭,满心皆是悔恨与难堪。
周嬷嬷将方才母女争执、大夫人失言伤母的一幕尽收眼底,心头焦灼万分。
她立刻暗中给青莲递了眼色,命其在内室好生守着大夫人,自己则不敢耽搁,快步追出院子。一路疾行,终于在垂花门追上了心绪难平的沈老夫人一行人。
周嬷嬷一路恭敬相送,直送至伯府西侧角门。
她躬身上前,轻声恳请:“老太太,可否容老奴随您上车说几句话?”
又即刻吩咐随行丫鬟严守四周,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。
待扶着沈老夫人安稳登车坐定,周嬷嬷当即屈膝垂首,满心愧疚请罪:“老奴无能,未能好好规劝照拂小姐,让小姐一时失性、口出忤逆之言,伤了老太太的心。是老奴看护不周,有负老太太托付,还望老太太责罚。”
言罢又恳切劝解,柔声宽慰盛怒难平的沈老夫人:
“小姐这两年郁结太深、一时被悲苦怨气乱了心智,才会糊涂失言,绝非真心忤逆您。她心底早已追悔万分。 老太太千万莫与伤心人置气,气坏了身子,反倒不值当。”
沈老太太闻言连忙伸手扶起周嬷嬷,温声宽慰。她心知周嬷嬷这些年一路相伴,对女儿忠心无二,处处替阿君周全打点,实在不易,断不肯让她这般苛责自己。
“此事不怪你,不必如此自责。”沈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,细细叮嘱,“你回去好好守着小姐,多开解宽慰,切莫让她独自钻牛角尖。”
交代完毕,沈老太太坐马车缓缓启程,回沈府而去。
徐承骁当日下值回府后,先去寿宁堂。王老太太将白日宣徽堂的风波悉数告知于他。
徐承骁听罢心头大震,眉宇瞬间凝起沉色。妻子竟又偏执至此,还气伤了岳母大人。
王老太太看着儿子满面苦涩无奈,只得温声嘱咐,让他回院好好开导劝解,莫让她再一味钻牛角尖、自毁分寸。
徐承骁应声告辞,片刻便移步回了宣徽堂。
他立在床前,本想耐性子柔声宽慰、慢慢开解她的心结。
谁知沈丽君一见他进门,积压整日的委屈怨愤瞬间炸开,猛地从床上坐起,双目通红,直直瞪着他,语气尖锐带怒:“今日所有事端,皆是因你而起!若不是你当初处置苏氏母子不妥,我何至于会一时失性,对我娘亲说出那般不孝忤逆的话来!”
她字字句句,尽数将过错推在他身上。
饶是徐承骁素来包容、百般忍让,此刻被她这般蛮缠苛责、颠倒因果,心底仅剩的温存也渐渐凉透,语气倏然冷硬几分。
“白日母亲已然将其中利弊、宗族大局尽数与你讲明。下午岳母大人不辞辛劳入府宽慰,句句皆是为你着想、为你周全。你听不进良言劝解、不肯释怀也就罢了,反倒一时意气,气走生养你的慈母?”
他望着她满眼怨怼、不知自省的模样,语声添了几分失望:“你自幼饱读《女则》《女诫》,深谙为人媳、为人女的本分规矩,今日这般行事,难道还不知自身错处?”
夫君当众训诫、字字苛责,彻底激怒了沈丽君。此刻带着满腔赌气的怒意反呛:“我本就资质愚钝、读不好圣贤书,这些你从前便知晓!如今嫌我不懂规矩、性情乖戾,可是后悔娶我了?”
这话入耳,彻底碾碎了徐承骁最后一丝耐心。
他望着眼前执拗偏激、全然不知自省的妻子,眼底翻涌着浓重的失望与疲惫,缓缓站起身。
“你若是当真忘了为人妻、为人儿女的本分,我便让人把《女诫》《内训》送至院中,你闭门静心,好好再研读一遍。”
他顿了顿,凉声补了一句:“往后诸事,切莫再轻信杂念、随心迁怒,乱了分寸,伤了至亲。”
言毕,他转身拂袖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宣徽堂。只剩满室寒凉死寂,独留沈丽君一人僵坐床榻。心头渐渐清明。她听懂了夫君话里的深意,他是怪自己心思单纯,轻信苏姨娘,才落得凄惨下场。
她心中何尝没有悔意?正是一面恨苏氏歹毒,一面恼自己愚钝轻信,两股情绪缠在一处,才叫她连日来控制不住脾气,动辄迁怒旁人。
另一边,徐承骁踏出宣徽堂院门,抬眼便撞见漫天清辉,星月交映。晚风拂面,胸中郁结的火气散去大半,心绪稍稍平复。
只是他心底十分清楚,今日万万不能一味纵容退让。若是次次都顺着她的性子,任由她偏执迁怒、不分是非,长此以往只会愈发骄纵难劝,到那时再想点醒她,便再无转圜余地。
他在大理寺任职多年,经手无数盘根错节的刑案,人心明暗早已看透。苏姨娘贪慕富贵、心生歹念固然罪责难逃,可妻子天性纯粹、全无防备之心,也是酿成悲剧的一大缘由。倘若她平日里多几分警醒防备,不轻易对旁人放下戒心,又怎会让一个心存歹念的妇人钻了空子,酿成这般无可挽回的惨事。
几日后谢太医入府为沈丽君诊脉,周嬷嬷连忙问询病情。太医直言上次失子大伤根本,体内寒瘀未清,安心调理一两年方能复原、尚可再孕。
周嬷嬷听闻尚有生育希望,心下稍安,又询问能否缩短疗程。太医道,若夫人静心配合,一年便可起色;若始终郁结于心,调养时日只会更久。言罢太医提箱告辞,周嬷嬷命丫鬟送上厚酬,遣青莲恭敬相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