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被温软,床榻安稳的躺着徐云月。无人知晓,在沈丽君温热指尖抚过她面颊的刹那已然醒来。
她依旧闭紧双眼,维持着孩童熟睡的乖巧姿态,呼吸匀净,一动不动,只将所有听觉尽数放开,冷静复盘这场席卷伯府的投毒风波。
听到沈丽君那句“月儿是福星”,徐云月心底瞬间了然。
她方才无端撒娇哭闹、执意要吃糕点、最后失手推翻毒点的反常举动,于旁人看来是孩童天真巧合,不能如何能解释她的行为?她暗自庆幸,幸好是以稚子身躯行事,懵懂无知,便是最好的护身符。
耳边句句传来真相:苏氏蓄意投毒、二姐云瑶受惊昏厥、最终苏氏当堂自尽。
身为前世的女刑警,她的第一反应是理智的法律判断。
蓄意杀人、投毒未遂、未造成人员死亡,按照现代司法流程,证据确凿、罪名成立,但未遂减责、无死亡结果,最终只是有期徒刑,绝对罪不致死。
让她极度费解的是;苏氏完全有活路、有服刑赎罪的余地。为何放着生路不走,偏偏决绝赴死?
直到周嬷嬷一针见血,撕开了这层血淋淋的内宅真相。
徐云月心头轰然一震,所有现代法理逻辑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。
不是畏罪!是主动赴死、以身为棋、以命设局。
苏氏算得清清楚楚——活着,便是罪妇,身败名裂,子息蒙羞,终生抬不起头;死了,便能化作无辜苦主,把一腔怨毒全部嫁接给年幼的徐璐,让孩子背负一世恨意,来日为她复仇。
好一套古代深宅的杀人逻辑!无关律法,只论人心、名声、宗族、利弊。
徐云月心底骤然升起一阵彻骨寒凉。
她终于彻底清醒:这里不是讲究公平正义、罪刑相当的现代社会。这是封建古代!
刑罚酷烈,人命低贱如尘埃,女子更是被礼法、名节、宗族死死捆住,一生步步荆棘。没有人权,没有尊重,没有自由,一点点流言便可毁人一生,一丝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。
这里从不一定要看是非对错,只看出身、只论宗族、只讲利弊。
她如今的身份,无根无凭,幼时寄养乡野,是被伯府临时接回的“外养六姑娘”,在世人眼中近乎捡来的野孩子。
在这吃人不见血的高门内宅,暗流汹涌、人心歹毒至此,她这般单薄出身,日后如何立足?如何自保?如何避开这些九曲十八弯的阴私算计?
惶惑与无力层层席卷而来。一瞬间,她忽然极其疲惫,甚至生出一种不想长大的念头。
次日一早,徐家便遣人赴宛平县衙报官,请仵作入府勘验苏姨娘尸身,走完备案手续,方才议安葬之事。
两日后,伯府悄悄遣人将苏氏的遗体送往远郊荒庄安葬。
依照府中规矩,此等罪孽自尽之人,本是不许立碑、不留痕迹,草草掩土便是结局。只是府中上下终究顾及年幼的徐璐,不忍他来日连生母埋骨之处都无从寻觅,便破例为苏氏立了一方简陋木牌,无辞无文,堪堪做个标记罢了。
风波落定,旁人渐渐将苏氏之事压了下去。
唯有禁足的二夫人李文秀,日日躲在自己院中,暗自清闲偷欢。她心底只暗暗怨怪苏氏太过无能,筹谋许久终究未能成事。若是那一计毒杀成功,除却大房嫡子这最大的阻碍,她定然要悄悄去寺庙烧香还愿,叩谢天公遂愿。
岁暮钟声悄至,整座京城张灯结彩,街巷红火喧闹,家家户户爆竹辞旧、喜气盈门。浓浓的年味儿铺天盖地,彻底掩去了几日前伯府那场惊心动魄的投毒命案,苏氏自尽的阴霾,仿佛被岁末喧嚣一扫而空。
忠勇伯府依旧按惯例置办年夜饭,团圆席设在后院花厅。
内外分设四桌,规制分明,长幼有序。
外间两桌皆是男眷:上首一桌由老伯爷携三子徐承骁、徐承怀、徐承煜落座,下首一桌则是府中孙辈哥儿,齐齐列坐,规矩端正。
里间内桌皆是女眷,位次更是严谨。
正位端坐老太夫人,上座右侧是大夫人沈丽君,左侧便是久居院落、闭门禁足的二夫人李文秀,李文秀身侧依次是三夫人姚姝。
年三十除夕大节,府中解禁恩典,两位素来闭门的妯娌得以出院赴宴,共聚一席。
下方一桌,是府中六位姑娘依次落座:徐云初、徐云瑶、徐云溪、徐云岚、徐云棠,最后由陶氏抱着年幼的徐云月,挨着徐云棠坐于末位。
今夜徐云月也算尽数见全了伯府内院能登正席的所有女眷。
五位姐姐齐齐在列,容貌各异、气质不同,端庄秀丽,各有风姿。也真正见着了两位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婶婶。
只是她倚在奶娘怀中,清澈的眼眸静静扫过上首长辈席,敏锐察觉到席间气氛诡异凝滞,半点无团圆和睦之意。
三位儿媳伺候老太太用席,皆是规规矩矩,礼数周全。不过是象征性上前布两筷菜、问一句安,老太太便淡淡抬手,命三人各自落座,气氛疏离客套。
沈丽君端坐席间,一心只侍奉老太夫人,时时为老太太添汤布菜、细心照看,并不左右攀谈,对身旁两位妯娌不主动搭一言。
二夫人李文秀容貌姣好,常年养尊处优,肌肤细腻、保养得宜,容貌姿色实属上乘。可眉眼间自带几分骄矜冷硬,神色淡淡,透着一股刻薄不好相与的傲气,让人望之便觉生分。
反观三夫人姚姝,全程垂眸端坐,姿态恭谨温顺,安静内敛,看着性子柔软谦和,却也是缄口静坐,不笑不语,不与任何人寒暄交好。
看来这伯府三房妯娌,表面各司其院、相安无事,私底下,怕是早已隔阂深重、各怀心思。偏偏全无妯娌和睦、阖家温煦的暖意
徐云月这一桌反倒热闹起来。五岁的徐云溪轻步走到她跟前,圆溜溜的眼睛认认真真落在云月脸上,奶声问道:“你便是六妹妹?”
陶氏连忙将云月抱稳,对着云溪屈膝见礼。云溪自荷包里摸出一块精致点心,递向云月:“这是爹爹从大顺斋带回的麻糖火烧。”
云月望着眼前娇俏的五姐姐,先绽开一抹甜甜的笑,正要伸小手去接,一旁的陶氏赶忙先接了过来,口中连连恭敬道谢,只说需等六姑娘用完年夜饭再尝。
小云溪见状,微微蹙起眉,不大高兴地叮嘱:“嬷嬷可要仔细收好,万万不可私自偷吃,这是我特意留给六妹妹的。”
陶氏忙应下,再三许诺绝不敢妄动。小云溪这几句稚语,倒逗得同席几位姑娘都笑了。徐云初走上前,温柔牵住云溪的手引她回座,笑着打趣:“先乖乖坐好。这般好吃的点心,六妹妹尚且不知是谁送的,你都不曾自报姓名呢。”
小云溪一听深觉有理,又要往桌下挣,被云初轻轻按住。
“我来替六妹妹一一引荐。”说罢,云初抱着云月,先走到徐云岚身侧,“这是三房叔父家的三姐姐,名唤云岚。”
云岚连忙起身,从荷包取出一枚精巧的络子,笑道:“六妹妹若肯唤我一声三姐姐,这个便送你。”
徐云月心里想着应声,偏口舌尚稚,吐不出清晰字眼,心中不免着急,只欢快地咿呀作答。这模样惹得满桌姑娘又是一阵轻笑。云初替她收下络子,又抱她行至徐云棠跟前:“这是二叔父家的四姐姐,名唤云棠。”
云棠早已立在一旁,捧出一只布兔子,笑意盈盈:“六妹妹,这个送你。是我奶娘新近做的,我一回都不曾把玩过。”
徐云月对着云棠笑开,伸小手接过布偶,心底暗自思忖:虽是些零碎小礼,这几位姐姐瞧着都甚好相处。可转念又生疑惑,方才位次,六姐姐竟坐在三姐姐、四姐姐前头。古来最重长幼有序,怎会这般排布?念头一转,她倏然醒悟——想来云岚、云棠乃是庶出。自己被安置在末位,怕也不单单因年纪最小,多半还是那“捡来”的身世作祟。
这时云初又抱着云月走到云瑶身侧,含笑道:“六妹妹,今日该向二姐姐讨份吉祥礼,可不能只收旁人的!”
话音刚落,旁边几位姑娘也跟着凑趣哄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