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寿宁堂灯火温柔。
今日云瑶特意前来,陪祖父祖母一同用晚膳。老伯爷用完晚膳,便起身往书房处置事务,临走前还不忘细细叮嘱云瑶,入夜天凉,回清宁阁后切莫贪凉吹风,早早歇息。
云瑶连忙起身恭顺应下。老伯爷见孙女乖巧知礼,眉眼舒展,心境愉悦,方才放心离去。
待老伯爷走远,老太太遣退一众闲人,只留贴身刘嬷嬷随侍,随即伸手牵过云瑶的手,缓步走入内室。落座之后,她目光温和却通透,开门见山道:“二丫头,老实说,今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云瑶骤然一怔,抬眸诧异道:“祖母怎知孙女心中有事?”
老太太浅浅一笑,眼底尽是宠溺了然:“你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,一举一动我岂能看不明白?方才用膳时,你心思全然不在饭食上,当祖母老眼昏花瞧不出来么?”
闻言,云瑶心头一软,上前轻轻依偎抱住祖母。
老太太笑着打趣:“都这般大的姑娘了,还学着幼童撒娇。”
一旁的刘嬷嬷也笑着附和:“二姑娘从小就贴心,是老太太疼宠长大的,在祖母跟前最是随性。”
云瑶抿着唇偎了片刻,稍稍平复心绪,伸手扶着祖母稳稳坐好,神色瞬间变得郑重:“祖母,孙女接下来要说一件事,您听了万万莫动气伤身。”
见她这般严肃模样,老太太收敛笑意,温声颔首:“祖母晓得轻重,你只管说来。”
刘嬷嬷也敛了笑意,满心好奇地望着云瑶。
云瑶深吸一口气,将午后荷塘凉亭之外,撞见二表哥梁子瞻与府中女眷在假山暗处拉扯争执的始末,一字一句,缓缓道出。
话音落时,寿宁堂内瞬间沉寂下来。
老太太心头巨震,面色骤沉。此事乃是彻头彻尾的家丑!一旦外泄,流言四起,整个忠勇伯府未出阁的姑娘清誉尽数受损,后患无穷。
刘嬷嬷更是心急如焚,连忙追问:“二姑娘,此事除了您,还有何人看见?那女子究竟是谁?”
云瑶轻轻摇头,语气笃定:“当时只有我和六妹妹撞见,青荷与陶嬷嬷全然不知,孙女未曾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。只是那女子的衣饰装扮……看着像是,,,像是府中姨娘。”
她话说至此,微微迟疑,言语些许结巴。午后回院后她细细回想比对,府中各位主母她皆熟识,唯独二房、三房几位姨娘她不曾尽数见过,大房黄姨娘样貌装束她了然于心,绝非那人。
思来想去,她忐忑开口:“孙女揣测,应是二房或是三房的姨娘。”
刘嬷嬷闻言,心中想法与她不谋而合,眉眼间满是忧色。
老太太心中更是明镜一般,早已隐隐猜出端倪——十有八九,是二房新入府的李姨娘。
她闭了闭眼,只觉一阵头疼胸闷。这两年伯府风波不断,内宅阴私祸事一桩接着一桩,从未有过半刻安宁,实在让人身心俱疲。
沉默片刻,老太太抬眸看向云瑶,轻声询问:“这么大的事,你为何不告知你母亲?”
云瑶神色坦然,句句赤诚:“姑母素来不喜我母亲,此事又牵扯二表哥,内里牵扯繁杂。孙女怕母亲知晓后拿捏不准分寸,反倒横生枝节、惹出是非。反复思忖,唯有告知祖母,最为稳妥。”
老太太闻言,心头又暖又疼。
她的小孙女,小小年纪,竟早已看透府中人情纠葛、遇事沉着冷静、知轻重、懂分寸、晓利弊,心思通透得让人心疼。
她伸手紧紧搂住云瑶,柔声郑重叮嘱:“乖孩子,此事从今往后,彻底烂在肚子里,天知地知、你我知,再不许对任何人提及半分。祖母自有分寸,定会妥善处置,保全府中颜面,护你们周全。”
云瑶望着祖母沉稳笃定的眉眼,重重点头,将所有叮嘱牢牢记在心底。
老太太吩咐贴身丫鬟,好生送云瑶回清宁阁歇息。
内室顷刻间清静下来,只余下老太太与刘嬷嬷二人。待二姑娘的身影彻底走远,刘嬷嬷才放轻脚步上前,低声试探道:“老太太,此事不小,要不要告知老伯爷知晓?或是传大老爷过来商议对策?”
老太太轻轻摆了摆手,神色疲惫:“暂且不必。他们父子几人在外当差本就劳碌不易,朝堂诸事繁杂,这点内宅阴私,便先不惊动他们分心。”
刘嬷嬷沉吟片刻,又提议道:“那不如明日遣人去请姑奶奶回府一趟?”
老太太依旧摇头,思虑周全:“万万不可。今日若是骤然唤宣儿归府,子瞻必然起疑,猜出是瑶儿窥见了内情。此事尚未定论,一旦处置不妥,反倒叫子瞻心中记恨、迁怒瑶儿,平白叫孩子们结下嫌隙。”
刘嬷嬷心中叹服,老太太事事顾全小辈颜面与情谊,处处周全、实在苦心。
老太太闭目沉思片刻,眼底定下计策,缓缓开口:“你且先压下不提。待十余日后,派人传信给宣儿,就说七月初一我要去广济寺上香,让她陪我同行。你现下悄悄去请二老爷过来,行事隐秘,切莫惊动旁人。”
刘嬷嬷恭敬领命,轻步退下。
不多时,徐承怀匆匆步入寿宁堂内室。一进门便见母亲眉头深锁、满脸愁郁,当即上前躬身行礼,语气焦灼:“母亲,可是身子不适?”
老太太抬手示意他落座,又命刘嬷嬷守在门外,隔绝所有耳目。
徐承怀见状,心头顿时沉甸甸的,暗暗忐忑。母亲素来沉稳,每逢这般屏退左右、单独约谈,必是府中出了棘手大事。
待屋内彻底无人,老太太才放缓语气,温声道:“近日翰林院差事可还繁忙?这几日暑气正盛,你自小畏热,在外当差切记谨慎,万万不可贪凉伤身,身子才是根本。”
徐承怀连忙回道:“孩儿虽不耐暑热,却始终谨记母亲叮嘱,从不敢肆意贪凉食冷。近来翰林院公务清闲,并无繁冗琐事,母亲无需挂心。”
嘴上应答,心中却愈发打鼓。母亲每每要交代重事,必先体恤他的起居近况,这份温柔体恤之下,往往藏着最难收拾的风波,他心中已然隐隐有了不祥预感。
老太太稍感安心,她原是怕朝堂事繁、儿子劳顿,再添内宅风波,恐他心力不济。稍作沉吟,她便将午后云瑶撞见的秘事,一五一十缓缓道出。
徐承怀听罢,心头巨震,凝神片刻,疑惑发问:“母亲如何断定,那女子便是妾室李文惠?”
老太太便将去年九月沈若宣归府报子瞻中举的喜事、闲谈之际,借机打听李文惠性情行止的往事,细细说与他听。
徐承怀听完,面色彻底沉凝。
这般说来,假山私会之人,十有八九便是李文惠。
他心头涌上无尽疲惫与愧疚。二房内宅素来风波不断,他身为男主人,屡屡未能管束周全,如今更是闹出这般不堪丑事,竟牵连长姐嫡子!此事一旦走漏半点风声,流言蜚语四起,整个忠勇伯府未嫁女眷的清誉都将彻底倾覆,卷入京城风口浪尖。一念及此,他只觉满心酸涩无力。
见儿子心力交瘁、眉宇郁色深重,老太太连忙温声劝慰:“怀儿,此事怪不得你。是子瞻年少轻狂、行事鲁莽,与你无关。”
徐承怀满心愧疚,垂首愧道:“是孩儿无能,治家无方!内宅屡生龌龊,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母亲劳心善后,孩儿实在不孝,心中有愧。此事拼死也会压住,绝不能外泄半分,累及府中一众姑娘清誉。”
老太太颔首,神色凝重:“我自有法子找宣儿一起稳住子瞻,保全姐弟、甥舅情分,徐徐抹平痕迹。
唯独李氏这边,我不便骤然传唤盘问,府中本就藏有暗桩,动静一大,必惹旁人揣测多疑。这件事,只能由你私下彻查始末、问清缘由。切记,务必谨慎隐秘,不可露出半分破绽。”
话音落下,徐承怀心头愧意翻涌,当即屈膝跪地,嗓音沉哑:“孩儿无能,屡屡让母亲为我操心善后,实在无颜立于母亲身前。”
老太太连忙起身伸手扶他,眼底带着几分疼惜的微怒,低声道:“胡说什么!我儿品行端正、正直磊落,不过是遇人不淑罢了。当年若是我多拦几分、多劝你父亲几句,不让你仓促娶李氏女,你也不至于这些年内宅难安、屡屡受困。”
见母亲这般自责,徐承怀连忙起身扶她坐回椅上,亲手端过茶盏递至她手中,恳切道:“父母当年皆是为孩儿仕途前程考量,孩儿心知二老苦心,从未有过半分怨怼。母亲切莫再自责忧心。此事孩儿即刻去漪兰阁,当面问清李姨娘始末。您早些安歇,明日孩儿再来回禀详情。”
老太太接过茶盏,压下心头纷乱,再三叮嘱:“前去问话切记稳住心性,不论真相如何,切勿动怒伤身,万事以稳妥周全为先。”
“孩儿谨记母亲教诲。”
徐承怀躬身行礼,缓步退出内室。
老太太凝望着他落寞疲惫的背影,满心疼惜,久久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