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自梁府归府,即刻遣丫鬟唤来徐云瑶,将两府商议妥当、风波已然稳妥平息的处置告知于她,温声宽慰,嘱她放宽心绪,不必再为此事挂怀忧虑。
时序入秋,八月渐近中秋佳节。老伯爷收到远在福建府徐承礼寄来的家书,信中言道:钱姨娘刚抵闽地便胎气骤动,比预期早产半月,于六月中旬顺利诞下一女。已为其定名徐云苼,按府中孙女辈排行列为七姑娘。徐承礼亦托父母代为开导已解除禁足的姚姝,令其摒除杂念,用心执掌三房内宅诸事。
与此同时,二房妾室李文惠择了稳妥吉日,向大夫人沈丽君、二夫人李文秀禀明身孕,胎相已然四月有余。沈丽君便借机安排方锦暂且迁居漪兰阁,近身看护李文惠安胎,直至其平安生产。
存德院的李文秀听闻此事,得知堂妹怀有四个多月身孕才遣丫鬟上报,心底暗自冷笑。她心中清楚,李文惠这般刻意延后禀报,分明是在提防自己,倒是小瞧了对方。原以为李文惠出身三房,先前在家中境况拮据、眼界浅薄,不料竟是这般心机深沉。
她心中亦暗自诧异,大嫂此番为何对二房这名姨娘格外上心,还特意调拨出宫来的医婆贴身照料?她心下疑惑不解!
方锦自三月入伯府,已有五月光景。她独居宣徽堂后方院落的单间厢房,隔壁便是宣徽堂二等管事裘嬷嬷与刘嬷嬷,院落清静,少与人往来。因她曾供职宫中太医院,旧时宫里人皆唤她方姑姑,入府之后,伯府上下仆役也依旧尊称她为锦姑姑。
此番调往漪兰阁看护李姨娘,是她入府以来第二桩正经差事。平日里她只按月前往各房为姨娘们诊平安脉,闲暇时便去府医严大夫处搭手帮忙。当初入府之时,对外说辞是令她照料嫡孙九哥儿的起居饮食,可这数月之间,她从未近身照看过九哥儿一日。
方锦心中通透明白,九哥儿乃是伯府嫡长,身份尊贵,是府中根基所在。在未曾彻底获得大老爷与大夫人全然信任之前,她这般出身深宫、来历特殊之人,绝无可能近身伺候嫡少爷。对此她并无半分焦躁,于她而言,能离开深宫已是天大的幸事。宫闱之中步步惊心,人心叵测,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殒命,能求得现世安稳,已是心满意足。
尘封的往事再度翻涌上心头。年初之时,八个多月的五皇子偶感风寒,她被临时抽调至长春宫,专职为皇子煎药熬汤。所有药方皆是贤妃信赖的太医拟定,她无权更改分毫。奈何稚子年幼,畏药难咽,汤药时断时续,病情迁延反复,足足拖了月余,终究在一个深夜溘然薨逝。贤妃痛失爱子,哀恸欲绝。
这五皇子本得来就不易,贤妃怀他两月之时,恰逢先帝驾崩,宫中依礼制,太子一众妃嫔需集体举哀服丧二十七日。彼时丧礼繁重、心力交瘁,贤妃胎象不稳,能艰难保住腹中孩儿已是非常不易。
丧子之后,贤妃拒不相信幼子因风寒夭亡,执意恳请圣上下旨彻查。可宫中遣人层层核查,汤药、诊疗、近身伺候之人皆无纰漏,查不出谋害的痕迹。可贤妃执念深重,任凭查验结果确凿,依旧不肯释怀,一口咬定幼子定是遭人暗中谋害,枉死深宫。
圣上终是怜惜贤妃中年失子,为了安抚她心绪,最终下令将五皇子的奶娘、贴身宫女太监四人杖毙,所有经手汤药的宫人、诊治太医尽数驱逐出宫,永不复用,这场宫中风波才得以平息。
方锦当初接下那道圣谕时,心底暗自侥幸,好歹保住了性命,不过是逐出宫门,而非处死。
那日午后,她回到居所草草收拾细软,跟着管事太监踏出宫门。一出朱墙,她抬首望向辽阔云天,闭上双眼,深深吸了一口宫外的空气,劫后余生的战栗与庆幸漫遍全身。可这份难得的安宁尚未来得及细细体味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:“方姑姑。”
她回身一望,是一名面生的宫女。那宫女快步上前,将她引至一处僻静廊下,温声道,有人想见她。方锦心头疑窦丛生,不敢轻易相信。可那宫女自袖中取出一件旧物递来,方锦一见,心头猛地一震,接过反复端详,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面前宫人。
宫女浅浅一笑:“还请方姑姑随婢子走一趟。”
方锦沉吟片刻,终是叹了口气,眼底浮起一丝认命,缓缓点头,跟着那宫女转身离去。
“锦姑姑,大夫人唤您去正厅一趟。”
一声唤声骤然将方锦从往事里拉回神思。她连忙回过神,起身推开房门,轻声问道:“可知大夫人唤奴婢,所为何事?”
那丫鬟摇了摇头,微微催促:“锦姑姑还是快些过去吧,夫人等着呢。”
方锦颔首,锁好屋门,跟着丫鬟往宣徽堂正厅走去。
沈丽君端坐于上首,低头翻阅账本,青莲垂手侍立在一旁。方锦缓步入内,恭恭敬敬向沈丽君行礼。沈丽君抬眸,示意她起身,随即挥挥手,遣退了厅内其余丫鬟,只留青莲一人在侧。
她语声放轻:“方锦,今日寻你来,是有一事相托。”
方锦垂首躬身,语气谦和:“奴婢不敢当,还请大夫人示下。”
沈丽君心底对这份谦卑低调颇有好感。方锦并非府里家生奴仆,也不是卖身入府的丫鬟,伯府不过是以聘资请她入府。她医术尚可,行事稳妥周全,对待府中下人亦有礼有节,从不恃才托大。倘若她不是姜家安插过来的人,沈丽君原是有心倚重她的。
思此沈丽君缓缓开口:“我的大女儿出嫁已有五月有余,至今未有身孕。我想劳烦你,为她诊脉看看,是否需要稍加调理身子。”
方锦垂首听完,恭声应道:“奴婢遵命。不知孙姑奶奶何时方便?”
“我今日上午便遣人传信,叫她回府一趟。晌午后估摸能到”沈丽君叮嘱道,“只是这件事不宜声张,你是通透之人,不必我多言。”
“奴婢晓得,定然守口如瓶,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。”方锦应下。
沈丽君微微抬手,命她退下。
待方锦走远,青莲才上前半步,低声问道:“夫人,先前您不是吩咐奴婢暗中留意她的动静吗?怎么又肯让她给大姑娘诊脉?”
沈丽君淡淡道:“无妨。初儿与她之间并无利害牵扯,况且她女科一道确有长处,便让她看一看也好。对了,吩咐下去,备好初儿素日爱吃的几样糕点。”
青莲闻言莞尔:“奴婢记着呢,上午便已经吩咐厨房备下了,夫人尽可放心。”
沈丽君闻言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西侧厢房里,徐云月方才从午睡中悠悠转醒,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身,睡眼朦胧,软软唤了一声:“奶娘。”
陶嬷嬷正坐在一旁做针线,听见声音便放下手中活计,走到床边柔声问道:“六姑娘醒啦?”
云月轻轻点了点头,心头猛地记起午膳时母亲提过,长姐今日午后要回府。她急着下床穿鞋,陶嬷嬷见状连忙蹲下身,细心替她拢好鞋袜,温声笑道:“六姑娘可是惦记大姑奶奶了?”
云月又点了点头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。
陶嬷嬷慢条斯理地哄道:“不急哟,孙姑奶奶说了,要等六姑娘醒过来,见过一面,方才回府。”
听闻这话,云月嘴角一扬,甜甜地笑了开来。心底却暗自懊恼,何时才能顺顺当当地说出一整句话。如今一次只能吐出寥寥几字,许多心思说不明白,实在不便。
云月迈着小短腿跑到宣徽堂内室门口,抬眼便看见方锦正凝神为徐云初诊脉,沈丽君与二姐云瑶在一旁静静坐着。她扶住门框,急着跨过门槛,只是孩童腿短,这道门槛于她着实有些费劲。往日陶嬷嬷见了,早就上前伸手扶她一把,可方才接收到云瑶递来的眼神示意,便只静静立在原地,含笑望着,不曾上前。
云月见奶娘不来相扶,心底泛起一丝疑惑,转头望向屋内众人,却见母亲与两位姐姐皆以帕子掩唇,忍着笑意。她瞬时明白了众人的心思,也顾不上什么规矩,小小的身子一挪,屁股先坐上门槛,手脚并用地翻了过去,噔噔噔奔到云瑶身侧。她也不作声,只是乖巧的立在旁边!
等方锦收诊完脉,收回脉枕!云月才轻声开口道:“姐—姐”
云瑶轻呼一声,又惊又喜:“六妹妹,你再唤一声试试!”
云月心里暗暗好笑,这些日子无人之时,她偷偷练了无数回发音,今日总算咬字清晰。她扬起小脸,甜甜又叫了一声:“姐—姐。”
云瑶连忙俯身将她抱进怀里,满心欢喜地应着。
这时诊完脉的徐云初伸手,从云瑶怀中接过云月,柔声哄道:“月儿,可想长姐?唤一声长姐听听。”
云月轻轻点头,清清楚楚唤出一声:“姐姐。”说罢,又凑上前,在长姐柔软的脸颊上甜甜印下一个吻。
这一下,满堂之人再也绷不住,皆是被这灵动稚态逗得开怀而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