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丽君听完,微微颔首,淡声追问:“此番前去,定了何人随侍?”
“书院规矩严苛,外院学子只许携带两名侍从,且不许丫鬟婆子入内。”徐承骁回道,“除了璐儿的贴身小厮,父亲特意择了府中稳妥可靠的钱管事随行照拂。
钱管事是府中老人,行事稳妥周正、为人刚正公允,最是靠谱。此番随行,一则照料璐哥儿日常起居,二则时时规劝提点,引他走正路、修正心。”
沈丽君闻言心中了然,瞬间通透了老伯爷的一番苦心。
钱管事在府中多年,素来公正无私、宽厚仁善,从不仗势欺人是府中难得品行端正、坦荡磊落的老人。
老伯爷此举,是深知徐璐自幼失母、心思敏感,难免藏着郁结,怕他年少心结难解、误入歧途。特意派这般公允仁厚老人随行陪伴,一来贴身照拂、悉心照料,二来潜移默化开导心性,消解他心底潜藏的郁结与隔阂!
云瑶步出宣徽堂,缓步往清宁阁归去。晚风习习,吹散了白日的燠热,凉意漫上身来。青荷与沈梅紧随在她身后。
青荷瞧她神色郁郁,似有满腹心事,便放轻脚步,低声问道:“二姑娘,可是心中烦闷?莫不是为了五哥儿?”
云瑶抬眸,眉宇间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,轻声应道:“五弟便要远赴书院求学,此一去,少说也要数月方能再见。”
青荷微微蹙眉,不解道:“姑娘是舍不得五哥儿么?可自前年那桩祸事过后,姑娘素来都刻意避着与他相见。”
云瑶的声音染上几分凄楚,眼底泛起湿意:“便是见了,又能说些什么?要去责怪他么?可他本是被亲生姨娘算计利用,到头来母子阴阳相隔,委实可怜。可若是不去怪他,倘若那日当真叫弟妹,乃至我自己遭了毒手,爹娘该如何承受?祖父祖母年事已高,又该何等伤痛?”
话音落下,她眼眶渐渐泛红,万千心绪堵在胸中,难以排遣。
青荷听了,心中亦是酸涩难言。
往日里大夫人屡屡旁敲侧击,劝二姑娘切莫太过亲近徐璐。可姑娘心底本就怜惜他,从前徐璐也十分爱黏着她。自那桩事爆发,姑娘当场惊得晕厥过去,苏醒之后,便一直精神颓靡,消沉许久才慢慢平复过来。
青荷心里清楚,姑娘心底拧着一团解不开的心结:一面不愿直面旧事,难以坦然面对徐璐;一面又割舍不下这份手足情分。这般辗转矛盾,她向来压在心底,不曾对旁人吐露半分。
青荷正想寻些话来宽慰,却听云瑶开口吩咐:“青荷,你明日去库房支取些上好的素色丝线,再去外头铺面,拣几枚上等海棠形玉扣回来。”
青荷闻言,立时便明白姑娘是要编织绦带,试探着问道:“姑娘,这是要为五哥儿编织绦带么?”
云瑶轻轻颔首,不再多言,便加快脚步,转身回了清宁阁。
这日午后,沈丽君在宣徽堂处置完府中杂务。
周嬷嬷端着一盏新沏的天池清茶上前,躬身奉上。
沈丽君接过茶盏浅啜一口,茶汤清冽入喉,唇间萦绕淡淡草木清香,回甘温润绵长,不由眉眼舒展,轻声赞道:“这茶清香雅致,带着鲜活草叶清气,倒是好喝。”
周嬷嬷笑着回话:“这还是早前吴家大姑奶奶送来的新茶。大姑奶奶深知夫人偏爱绿茶清雅口感,特意留了些许。只是临行前特意叮嘱,绿茶性凉,夫人不可多饮,免得积滞胀气、伤了脾胃。”
沈丽君微微颔首,放下茶盏,状似随意问道:“方锦回院落之后,近日都在忙些什么?”
“回夫人,”周嬷嬷稳妥回话,“方姑姑一如往日,每月按时入各姨娘院落问诊把脉,照看内宅女眷身子。余下闲暇,便去前院药房,跟着严大夫搭手帮忙整理药材、清点库房,行事安分守己,瞧不出半分异常动静。”
沈丽君淡淡点头:“即便安分,也不可全然松懈,仍需暗自盯着。我此前吩咐你的打赏,可曾送过去了?”
“早已办妥。”周嬷嬷答道,“送去了一匹细棉布与一支赤金钗。不止夫人厚赏,老太太那边也赏了不少物件,二房李姨娘亦是重赏有加,皆是感念方姑姑这一年多尽心照拂她们母子,劳苦功高。”
沈丽君闻言轻轻一叹,眸中带着几分惋惜:“方锦医术心性皆是上乘,若不是姜家派来的暗桩,原打算将她收为心腹,悉心栽培重用的。可惜终究是无缘份。”
周嬷嬷心下了然,默然不语。
正说话间,青芍轻手轻脚掀帘入内,屈膝禀道:“夫人,三老爷已然回京归府了。老太太传话说,让二姑娘带着六姑娘、九哥儿即刻前往寿宁堂,挑选三老爷带回的西洋物件。”
“原来三弟回来了。”沈丽君即刻吩咐周嬷嬷,“快去清宁阁、西厢房通传,让云瑶、月儿、璟儿即刻过去。”
彼时寿宁堂内热闹正盛。
上午时分,徐承礼便带着钱姨娘与幼女徐云笙归府。此番回京,他整整带回十箱西洋新货与闽南、琼州各地土仪,堆满了廊下。
老伯爷与老太太端坐堂上,看着怀中刚满一岁的七姑娘徐云笙,眉目温软。老太太细细问了孩子的饮食起居、日常作息,又亲手赏了一枚温润小玉坠,添作喜气。
一旁下首落坐的三夫人姚姝神色淡然,静默旁观全程,并未多言,只依着正妻礼数,赏了徐云笙一只厚重的赤金镯子。
钱姨娘连忙抱着女儿屈膝行礼,恭恭敬敬谢过主母赏赐,举止谦卑规矩,不露半分僭越之色。
待祖孙、主母礼数周全,老太太便温声嘱咐钱姨娘,好生照看七姑娘,一路奔波劳累,早些回汀兰阁歇息静养。
钱姨娘依言告退,抱着女儿悄然退出厅堂。
堂中闲人散尽,老伯爷方才正色询问徐承礼:“此番南下差事,办得如何?”
徐承礼垂手躬身,恭敬回话:“回父亲,此番差事极为顺遂。去年西洋外商看过咱们织造的棉缎花式、布料质地,极为满意,今年又敲定了三万匹的新订单,约定明年按期交货。
孩儿去年辗转闽南、琼州两地巡查,也摸清了不少岭南商机。琼州盛产槟榔、黄花梨木料、各类南药;广州铁器、蔗糖、海货更是行销南北,利润颇丰。这一趟南下,可谓收获良多。”
老伯爷听得认真,微微颔首:“一路舟车劳顿,着实辛苦。待你两位兄长傍晚下值回府,咱们阖家团聚用膳。你去年岁末在外公干,未曾归家过年,今日正好补上团圆。
另外,你大哥已定下安排,近日便要送璐哥儿前往通州闻道书院潜心求学,今晚也顺势为他饯行。”
徐承礼闻言含笑:“那再好不过。孩儿此番归来,特意备了不少上好宣纸、成套文房四宝,正好让璐哥儿带去书院,供他平日课业所用。”
老伯爷抚须笑道:“甚好。你一路赶路疲惫,先行回安素院歇息,好好陪陪三儿媳团聚。”
徐承礼与姚姝双双躬身行礼,转身告退回院。
另一边,前院书斋静谧安然。
徐璐正伏案低头,握着小巧的刻刀细细雕琢木件。小厮顺平立在他身后,替他轻轻摇着蒲扇,驱散六月燥热。
片刻后,徐璐落下最后一刀,俯身吹去木面上细碎木屑,又取干净软布,将木件细细擦拭光洁。
桌案之上,一整套香樟木十二生肖摆件整齐排开。
这是他耗费整整一年闲暇时日,一刀一刀亲手雕琢而成。无匠人那般精巧灵动、线条圆润,模样略显质朴粗糙,却个个轮廓清晰、形态可辨。原木原色,尚未上色描纹,带着干净纯粹的木质肌理。
徐璐垂眸望着整排生肖,眼底藏着几分局促与忐忑,轻声开口:“顺平,你说实话,这套雕件是不是太过粗糙简陋?这般拿出去,二姐姐会不会瞧不上、心生嫌弃?”
年方十五的顺平看得真切,温声宽慰:“五哥儿,外头巧匠雕琢的摆件,胜在技艺纯熟、样式精致。可这套十二生肖,是您整整一年日日不辍、亲手打磨雕琢的心意。
二姑娘什么珍宝奇物不曾见过?金银玉器皆是寻常,唯独这份独一无二的真心最是难得。姑娘素来心善通透,必定懂得珍惜,万万不会嫌弃。”
徐璐抬眸,眼底满是不确定:“当真会欢喜吗?”
话音落下,他眸光微微黯淡,藏着满心酸涩与愧意,轻声自语:“这一年多,二姐姐一直刻意避着我。她从不骂我、不怨我,可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待我亲近温和。
我心里清楚,是我和姨娘犯下错事,连累了她,让她受了惊吓、添了心结。如今我即将远赴书院求学,数月难归,只盼留下这套生肖,稍稍弥补我心中愧疚。”
顺平闻言心头微恻,温声劝道:“二姑娘素来宽厚心软,从前最是疼惜您,事事都先想着您。她并非记仇之人,不过是一时难迈心结。此番收到您耗费一年心血的礼物,知晓您心中心意,说不定便能解开芥蒂,姐弟重归于好。”
徐璐轻轻摇头,声音愈发低沉:“但愿如此。可即便二姐姐肯原谅我,大夫人……又怎会释怀?”
听见“大夫人”三字,顺平面色骤然一紧,连忙低声规劝:“五哥儿!万万慎言!大夫人是您嫡母,是家中主母,名分礼数要紧。
这话万不可在外吐露半分,若是传出去,旁人只会非议您不敬尊长、不孝无礼,于您名声有碍!日后切记谨言慎行。”
徐璐眉头微蹙,默然不语。
他缓缓伸出指尖,轻轻抚过那只朴拙可爱的木雕小狗——那是生母苏姨娘的属相。
往昔八年清冷岁月,他与苏姨娘相依为命,困守冷清院落,彼此是唯一的依靠。可一朝风波骤起,生母含恨离世,母子从此天人永隔。
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木质纹路,少年眼底,悄然漫上一层湿润怅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