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国公府的管事嬷嬷引路,引着沈丽君一行去往后院嘉禧堂正厅。
上回牡丹宴沈丽君曾到此赴席,路径熟稔,便从容领着一众孩子迈步踏入厅内。
厅中早已落座一位贵妇,身侧立着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,旁边还坐着一名三四岁模样的女童。
沈丽君当即带孩子们趋步上前,福身行礼。
那贵妇听见动静,连忙起身还礼。
一旁国公府管事嬷嬷躬身介绍:“这位乃是忠勇伯府徐大夫人。三位小主子,是大房嫡出二姑娘、九公子、六姑娘。”
随即她又转向沈丽君,含笑引荐:“夫人,这位是吏部尚书府詹大夫人,身旁是她家嫡次姑娘、五姑娘。”
两府之人互相见礼,彼此互赠荷包为见面之礼。
不多时,朱夫人领着一子一女步入厅堂,语声温雅:“倒是妾身来迟一步,怠慢二位贵客了。”
满厅众人一并起身,向朱夫人行礼问安。
朱夫人轻轻抬手,含笑命众人免礼。
朱宁泽立在母亲身后,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向云月。云月不敢过分张扬,只浅浅弯唇,淡淡一笑作答。
朱夫人仪态端雅,笑意得体:“今日并未大排宴席,只邀约寥寥几府前来小聚。后花园石榴盛放、栀子飘香,便请诸位移步游园,赏花品茶,闲话家常。”
话音刚落,厅外传来管事嬷嬷低声回禀,阳武侯世子夫人携嫡长女到访,身后还跟着一名约莫五岁的男童。
朱夫人吩咐管事嬷嬷速速引她们入内。
厅内众人尽数起身,又是一番寒暄见礼。
沈丽君心中暗自一惊。
瞧这情形,朱夫人分明是有意,要在今日到访的几家女郎之中择定世子夫人人选。自家云瑶,竟也入了朱夫人的考量之列。
朱夫人环顾众人,从容吩咐:“子衿,你带着诸位女郎君去往花园赏景品茶。泽儿,你领徐家九公子、六姑娘,詹家五姑娘,还有薛家小公子,去往你的院落玩耍。”
朱子衿连忙上前敛衽行礼,躬身应下,带着云瑶、詹墨含、薛语嫣一同退往园中。
朱宁泽亦规规矩矩行礼告退,领着云月、徐璟、詹墨卿、薛卫轩一行人,往崇安堂而去。
曲曲折折的抄手游廊缠绕着半座园子,道旁石榴开得如火似霞,一树树栀子缀满素白花苞,微风拂过,清甜的香气漫溢四处。朱子衿引着云瑶、詹墨含、薛语嫣三人,缓步行至临水的听竹榭。后面有一小片茂密的竹林,
榭下早已摆好冰席,石案上陈列着新摘鲜果、各式精致点心,还有一壶冰镇过的茉莉香饮。随行丫鬟上前,细心铺好软垫,请三位姑娘依次落座,便悄生生退到廊下伺候,不扰几位女郎闲谈。
朱子衿身为国公府嫡长女,举止落落大方,含笑开口:“此处清静,并无外人,几位姐姐不必拘谨。”
詹墨含便是吏部尚书詹家的姑娘,容貌中上,一双眼眸却极聪慧,嘴角噙着得体浅笑。她目光悄悄扫过云瑶,又落向薛语嫣。
薛语嫣是阳武侯府嫡长女,性子温婉沉静,端坐一旁,不多言语。
几人先是闲话园中的花木,聊几句闺中针线、新近流行的绣样。
闲谈片刻,朱子衿有意无意,将话题缓缓引到往后的日子,含笑道“各位姐妹最近在家都忙什么呢?”
詹墨含环视身旁二人,大方一笑,率先答话:“我近来正跟着家母学习打理府中庶务,闲暇之时便与府里姐妹闲话解闷。不知两位妹妹平日如何度日?”
薛语嫣温柔浅笑,语声清脆:“我闲来喜爱琢磨吃食,偶尔陪着家母翻看账本,旁的便没有什么了。”
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云瑶身上。云瑶神色温婉,从容回道:“我常去母亲院中陪伴弟妹,余下时日,便侍立一旁,旁听母亲处置府中诸事。”
朱子衿听罢莞尔:“我们年纪相仿,多半都被家中母亲拘着,学习管家理事。我时常觉得管家琐事繁杂,最是费神劳心,不知诸位姐妹可有同感?”
薛语嫣道:“我只要琢磨吃食,心中便觉舒畅,旁的俗事,也就不觉得烦闷了。”
几句话一出,气氛顿时轻快几分。
詹墨含笑道:“我若是遇上繁难杂务,便寻一处安静地方读几页书,平复心绪。”
朱子衿接话笑道:“詹姐姐心性真好。我若是心中烦闷,偏偏静不下来,常寻长兄弈棋,或是拉着六弟弟踢毽子散心。”
云瑶含笑颔首:“我倒是与朱姐姐略同。心头郁结之时,便去陪着弟妹嬉闹一阵,烦恼便能消散大半。”
四位姑娘越聊越是投契。
无人留意,听竹榭后方的竹林深处,一名容貌俊秀的少年悄无声息,转身离去。
另一边崇安堂内。
朱宁泽、徐璟、薛卫轩三人正玩投壶。国公府管事嬷嬷取来一大把短小箭支,分递几人,不远处安放一只长颈陶罐,比拼谁投中的数量最多。
詹墨卿站在一侧,见朱宁泽投进一支,立刻拍着小手,软糯欢呼:“朱哥哥好厉害!”
云月立在徐璟身侧,悄悄为他鼓劲。三人之中,徐璟年纪最小。他攥起短箭接连投了三回,才投中一支。
薛卫轩孤零零站在另一边,无人助威,赌气一把丢下手中箭支,小嘴高高撅起:“不玩了!这不公平!他们都有人帮忙,偏我没有!”
朱宁泽略一思忖,觉得此话有理,转头吩咐詹墨卿:“五姑娘,你去陪着薛公子。我是主家,不必旁人助阵。”
詹墨卿轻轻摇头,眼底含了委屈:“为何偏叫我去,不让她去?”说着,目光望向云月。
小徐璟当即开口:“那是我的亲妹妹,自然帮我!这都分不清,真是笨。”
詹墨卿被一句“笨”戳中,眼圈一红,低声啜泣起来。随她前来的奶娘连忙快步上前,柔声安抚,替她拭去脸颊泪珠。
云月无奈地撇了撇嘴。
这群孩童,一点小事便能争执落泪。她来到这具幼童身躯已有三年有余,竟从未放声大哭过。
这一刻她才恍然,这般拌嘴哭闹,本就是稚子最寻常的模样。
可她偏偏学不会刻意嚎哭,只能木然站在徐璟身后,尽量收敛神色,免得露出异样破绽。
朱宁泽见詹墨卿落了泪,耐着性子柔声问道:“五姑娘,你为何不愿去薛公子身旁?”
詹墨卿哭声渐渐低了几分,肩头一抽一吸,哽咽小声道:“他……他没有朱哥哥生得好看。”
这话一出,一旁的薛卫轩顿时不乐意了,拔高声音回嘴:“你和你姐姐长得也不好看!谁稀罕你来帮忙,哼!”
詹墨卿受了委屈,哭声陡然变大,一边哭一边嚷着要去找娘亲。
朱宁泽身边的奶娘连忙上前温言劝慰,谁知詹墨卿一把将她推开,哭闹着便要往外闯。
詹墨卿自己的奶娘见状,只得连忙上前抱起她,匆匆告罪一声,带着丫鬟转身离去。
一场嬉闹转瞬闹僵。
云月与小徐璟立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青丫、徐璟的奶娘亦紧随在后,神色拘谨,不敢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