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巳时中刻,晨光和煦,透窗洒落。
云月悠悠转醒,只觉浑身酸软无力,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。她缓缓转头,便见云初、云瑶正静坐炕边,垂首安然刺绣,针脚细密,一室静谧。
“大姐,二姐。”她嗓音微哑,轻轻出声。
二人闻声,即刻放下针线,下炕快步走到床前。云月意欲撑身坐起,云初连忙伸手按住她,细心为她拢好外褂,又取软枕垫在她背后,将人妥帖安顿妥当,才温声询问:“月儿,渴不渴?”云月乖巧点头。
一旁的云瑶立刻转身,走到旁侧几案前,倒了一盏温热的清茶,俯身慢慢喂她喝下。云月一盏饮尽,仍觉喉间干涩,又饮了一盏,头脑方才清明几分。
她眨了眨眼,轻声细语问道:“大姐今日,是特地来看月儿的吗?”
云初取出干净丝帕,细细拭去她唇角水渍,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确认热度尽退,温柔含笑:“自然是来看我们月儿的。你昨夜发热,梦里整夜都在呢喃姐姐,娘亲一早便遣人告知了我。”
一旁的云瑶闻言,忍俊不禁,忙用帕子捂住唇角,低低笑出声来。
云月全然不记得昨夜梦魇呓语之事,见二姐笑她,也跟着浅浅弯了弯眉眼。
云瑶放下茶盏,温柔凑在她耳边道:“不止是来看你,大姐今日是特地来报喜的,你又要当小姨啦。”
云月眼中一亮,略带欣喜地看向云初:“大姐,是真的吗?”
云初脸颊浮起浅浅羞意,温柔点头,指尖轻轻抚过云月柔软的发丝:“是真的。等月儿身子大好,便常来吕府陪大姐,也陪着莞儿玩耍,好不好?”
云月乖乖颔首,眼底漾着细碎暖意。
正温存闲谈间,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。沈丽君缓步而入,青丫端着一具漆木食盘紧随其后。
“月儿醒了?”沈丽君柔声询问。
“娘亲。”云月嗓音软软地唤了一声。
沈丽君从食盘上端过一碗温热白粥,云瑶连忙上前:“娘亲,让女儿来喂妹妹吧。”
“慢些喂,仔细呛着。”沈丽君叮嘱一句,将粥碗递予她。
云初取来丝帕,轻轻垫在云月胸前,随即起身,陪着沈丽君一同坐于炕沿闲话。
待屋内静下,云初轻声开口:“娘亲,姜大夫人已然离府了吗?”
“我方才将她送至垂花门,便即刻回来看月儿了。”沈丽君缓声道,“姜大夫人礼数周全,此番备了两担厚礼登门致歉,只坐一茶盏功夫便告辞。你祖母处事周全,将她所赠厚礼退回大半,又另行添置诸多回礼,既不折姜家颜面,亦存咱们伯府气度。”
云初微微颔首,沉吟道:“祖母向来稳妥有度。此番姜家内宅歹行害人,我府未曾穷究问责,已是宽宏大度。只是不知姜四姑娘最终得了何等处置?”
沈丽君将姜大夫人所言的惩处细则细细道来,说罢依旧难掩愤懑:“到头来只拿一个庶女顶罪搪塞,这般轻飘飘的责罚,实在是太过便宜姜家!”
云初神色沉静,温声劝慰:“母亲息怒。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,来日方长。只是经此一事,二妹往后在外务必步步谨慎、多加防范,万万不可再落人算计。”
“你父亲与你祖父亦是这般考量。”沈丽君轻叹,“自今往后,直至瑶儿出嫁,一概推拒所有世家宴饮应酬,令她安居府中,修习女红庶务,静心待嫁,规避一切是非风波。”
云初点头赞许,又轻声顾虑:“二位长辈思虑周全,只是二妹距及笄尚有两载,常年闭门不出,怕是难免烦闷。”
云瑶一边细细喂着云月喝粥,一边浅笑道:“大姐放心,我日日习女红、理家事、陪弟妹识字,日子充实安稳,断然不会无趣。”
云初看着温婉懂事的二妹,忍不住含笑打趣:“若当真觉着沉闷,便常来吕府小住,陪我打理家事、照看莞儿,也好提前学学管家育儿的本事。”
这话一出,云瑶面颊瞬间绯红,羞赧垂首,默然不语。
提及小外孙女吕莞,沈丽君方才回过神,连忙关切看向云初:“初儿,你这胎才不足三月,胎相尚浅,何苦亲自奔波出门?遣个丫鬟传信便是。”
云初浅笑着回话:“母亲放心,谢太医早前已为女儿诊过,胎相安稳妥当。再者,昨日宴席风波有些风声传出,婆母怕我忧心娘家,特意嘱我回府探望,女儿心中记挂,实在坐不住。”
沈丽君闻言微叹,眉眼欣慰:“你婆母倒是通透和善。这一胎你务必好生静养,若能得一位哥儿,为母便彻底安心了。”
不多时,云瑶已然喂完粥食,轻轻放下碗勺,细心安顿云月躺好安歇。
云初本还有几句私语,瞥见身旁尚有妹妹在侧,便暂且收住话头,转言笑道:“母亲,让六妹好生歇息片刻,我们且去寿宁堂陪着祖母吧。”
云初自清晨归府,听闻姜大夫人登门致歉,便径直先去了宣徽堂照看云月,一时还未至寿宁堂拜见过老太太。
沈丽君见云月眼皮沉沉、渐渐阖眸安睡,当即轻点其头,带着云初、云瑶轻步退出厢房,悄然离去。
几日后,云月大病初愈。卧床数日,身子仍旧绵软无力。这日一觉睡醒,便打算去找徐璟一同练功。
她走到东厢房,才听闻徐璟去往清宁阁陪贵客了。
云月随口一问来客是谁,回话的不过是院内一名三等丫鬟,茫然摇了摇头,一无所知。
云月转念一想,自己才刚好,不便贸然前去叨扰二姐待客,只得孤身一人,恹恹折返回西厢房。
另一边清宁阁正厅之内。
云瑶吩咐丫鬟沏上新泡的雨前龙井,又摆上八色精致点心与时鲜瓜果,招待朱子衿、薛语嫣,还有年幼的朱宁泽。不多时,徐璟也赶来清宁阁,上前依次行礼。
云瑶含笑看向徐璟:“九弟,你带着朱四公子,去后花园玩耍吧。”
朱宁泽仰起小脸望向云瑶,脆声开口:“二嫂嫂,我能不能去找月儿妹妹一同玩耍?”
云瑶语声温软:“六妹妹大病初愈,身子尚虚,不便出来见客。”
朱宁泽依旧不肯罢休:“那我能不能去看一看她?”
一旁的徐璟连忙摇头:“不行的。娘亲叮嘱过,怕过了病气,连我都不许常去探望。”
朱子衿柔声开口劝慰:“四弟,等月儿妹妹彻底养好身子,三姐再带你过来同她游玩,今日便作罢吧。”
朱宁泽乖乖点头应下,跟着徐璟,由奶娘、一众侍女随同,往后花园而去。
待一众孩童走远,云瑶挥手屏退厅内伺候的仆妇丫鬟。厅堂之中,只剩三位姑娘,彼此挨近,闲话谈心。
朱子衿面露关切:“月儿妹妹怎会忽然病倒?”
云瑶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那日自菊花宴归来,夜里便骤然高热,虚汗不止。府医言是惊气入心,连日服药调养,方才渐渐好转。”
薛语嫣眉间微蹙:“月儿尚且不满四岁,那日亲眼撞见那般阴私歹事,小小孩童,哪里经受得住。”
朱子衿轻轻蹙眉:“往日只见姜谨事事跟在姜微身后,一副怯懦唯诺的模样,谁能料到她竟有这般狠辣的心肠,实在出人意料。”
云瑶缓缓颔首:“朱姐姐说得没错。依我看,姜谨未必是主谋,此事背后,多半脱不开姜微。”
薛语嫣道:“当日我母亲虽连忙压住场面,可在场贵妇、世家姑娘为数不少,风声多半早已悄悄传开。往后京中,怕是无人敢迎娶姜谨。”
朱子衿心底生出几分恻隐,转头叮嘱云瑶:“若是姜微怀恨在心,暗中筹谋,此事未必就此了结。往后你外出应酬,千万万般留心。”
云瑶轻轻点头:“母亲已经做主,往后推掉一切外出宴饮,闭门在家,免得再生是非。”
薛语嫣闻言,含笑打趣:“如此说来,你便只管安心待嫁了?”
云瑶早已习惯二人说笑,此刻也不复从前羞涩,反倒笑着反问回去:“那不知语嫣妹妹心中,期许一位何等模样的郎君?朱姐姐早已定下婚约,如今就只剩你一人尚无着落。”
一句话入耳,薛语嫣脑海之中飞快闪过福王俊朗的容颜,转瞬便猛然回过神,压下心底那一缕妄念,故作淡然:“我哪里知晓,婚姻大事,岂能由自己开口去问长辈。”
朱子衿端起茶盏,浅浅抿了一口,轻声叹道:“身为女子,终究难逃婚嫁。若有幸觅得一位如意郎君,这一生,便也算值得了。”
云瑶与薛语嫣闻言,皆是深以为然。
三位闺阁少女围坐一处,闲话嬉笑,吐露心事,一时满堂暖意,畅快无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