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,二夫人李文秀带着三子一女千里归京,总算抵达忠勇伯府,一路水陆奔波,满身风尘。
寿宁堂正厅之内,老伯爷与王老太太端坐上位,右侧依次落座长媳沈丽君、三夫人姚姝,各房孙辈齐齐立在二人身后。李文秀领着儿女跪在蒲团上,恭恭敬敬行拜见大礼。
待礼毕,王老太太忙命丫鬟上前搀扶,又唤四个孩子近前细细端详,望着一排孙辈,脸上满是笑意。
她伸手拉住十岁的徐琛,少年身形清挺,眉目温润修长,自带书卷斯文,下颌仍存几分孩童圆润;一旁七岁的徐珂身着藏青棉袍,眼珠滴溜溜乱转,一眼便知是顽皮性子,自襁褓时便随父外放,今日才得回府相见。
老伯爷则牵住从未谋面、年仅四岁的徐珲,孩童身子圆软,花绣锦袄衬着鼓鼓的婴儿肥,娇憨可爱。末位是三岁的小孙女徐云棠,生得玲珑软嫩,步履蹒跚,性情安静黏人,怯生生惹人怜爱。老太太各赐三位孙儿玉佩、小孙女玉坠。
李文秀身后侍立着二老爷的两位妾室羊姨娘、吕姨娘,二人依次上前见礼,老太太也各赏绣囊荷包。
李文秀领着一众子女上前,向长嫂沈丽君行礼拜见。沈丽君连忙命贴身丫鬟取来绣囊荷包,分赏诸位侄儿女。礼毕,李文秀于左侧座椅落座。
四个孩子又转去拜见三夫人姚姝,姚姝亦各赏荷包。随后上前向二嫂李文秀见礼。
众人落座完毕,王老太太便让人传大房、三房的孙辈入内相见。
十二岁的徐云初身姿纤秀、眉眼温雅,一举一动端庄守礼;身侧七岁徐云瑶穿着绣花小袄,脸颊带着婴儿肥,安静温顺。其后是五岁敏感怯生的徐璐,还有体弱黏人的三岁徐琅。三房几个孩子紧随在后:六岁嫡子徐珞、三岁嫡女徐云溪,庶女徐云岚五岁、庶子徐瑜四岁,齐齐站定,预备行礼。
徐云初领着两房弟妹一同向李文秀屈膝请安,柔声体恤:“二婶一路长途奔波,看着清瘦许多,定然劳累万分。”
李文秀见她小小年纪说话周全贴心,心中欢喜,当即褪下腕间玉镯相赠。徐云初先看向祖母请示,得王老太太点头,才恭敬收下,二夫人依次让丫鬟赏下荷包。
云瑶乖巧清甜的道:“祖父祖母早得知婶娘要回京,早已派人清扫打理存德院,添置诸多器物,琛哥儿的知章轩也全部翻新修整好了。”
李文秀听闻,心底暗自得意,料想公婆这般厚待二房,皆是因夫君即将调回翰林院。她面上满是感激,对着二老温声道谢:“劳烦爹娘费心操劳,时时挂念我们二房,儿媳心中万分愧疚,离家数载,没能在膝前尽孝。”
老伯爷与王老太太只是淡淡颔首。一旁徐云初暗自思索,二婶话说得动听,却始终安坐椅上不起身拜谢,未免失礼,枉费祖父母这般费心筹备。
王老太太见一众孙辈都已见过礼,便吩咐李文秀领着子女与两位姨娘退下歇息,又早提前吩咐妥当二人居所:羊姨娘携徐云棠安置芳蕙轩,吕姨娘居于柔芬偏榭。老太太转头又嘱咐管家,晚间备下宴席,专为二房一行人接风洗尘。
次日卯时未到,寿宁堂正厅已然收拾妥当,王老太太端坐上位,三房儿媳按次序分坐两侧。老太太一声吩咐,丫鬟们立刻奉茶上来。
刘嬷嬷亲手端一盏泡好的太姥山绿雪芽递到李文秀手中,面带笑意道:“这是老太太特意吩咐老奴烹煮的,记着二夫人从前素来偏爱此茶。”
李文秀连忙起身道谢:“劳母亲还时时记挂儿媳的喜好,实在叫儿媳心中过意不去。”
老太太微微颔首,温声问道:“时隔多年在外,不知你的口味可有变?若是不合心意,我便叫刘嬷嬷重新换过。”
李文秀忙回话:“不必折腾,儿媳在外数年也常念这口白茶,早已喝惯了。”
一旁三夫人姚姝笑着插口:“母亲心细,连咱们各自喜好都分得清清楚楚,这般疼惜儿媳。”
老太太闻言,含笑打趣她:“你大嫂平素偏爱顾渚紫笋,二媳妇独爱绿雪芽,这两样皆是府中常备,倒不费事。唯独你心心念念的莲花茶最为繁琐,每到盛夏,府里丫鬟都要为你忙上大半日。”
姚姝知晓婆母说笑,顺势柔声接话:“那便权当母亲赏儿媳的月例工钱,往后府中杂务,儿媳定多替母亲分担,尽心勤勉理事。”
沈丽君闻言亦笑着打趣姚姝:“你既得了这份茶作工钱,索性把我分内的活计也一并担下吧。”
姚姝迎着大嫂的玩笑,眉眼含笑回她:“母亲赐大嫂的顾渚紫笋,便是大嫂的酬劳,这下大嫂可偷不得半点清闲了。”
一席说笑落定,满堂女眷皆是暖意融融,笑声不绝。
一旁年幼的徐珂见长辈们气氛和乐,一时忘了规矩,仰首对着老太太脆声开口:“祖母,孙儿最爱荔枝膏水,您房里可有?”
身侧的徐琛心头一紧,连忙悄悄扯了扯弟弟的衣袖,又抬眼怯怯望向祖母,满眼都是惶恐歉意。徐珂这才惊觉失言,慌忙转头去看自家母亲李文秀,只对上二夫人一道略带警示的眼风。他顿时窘迫不已,垂着头不敢再言语。
这一幕尽数落在老太太眼中,她不愿当众苛责孩童、令李文秀难堪,反倒柔声笑道:“原来是个嘴馋的小猴子,祖母早给你备下了。”
李文秀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,暗自思忖:幸而婆母宽和,不曾当场训诫珂儿失仪,回房定要好好教他晨昏定省的规矩。
片刻后,老太太开口分派,命沈丽君、姚姝与徐云初前往偏厅处置府中杂务,其余孙辈尽数回各自院落歇息,独独留下李文秀,称有几句私房话要同她细说。
方才见姚姝打理家事得心应手,李文秀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畅,暗自盘算,稍后便寻留守存德院的管事婆子,细细打听这几年来府里大小诸事。
待到厅内众人尽数散去,堂中只剩婆媳二人,老太太方才开口:“这些年你远在汉阳,一边照料子女,一边帮扶承怀打理内宅,实在辛苦。也亏得你内外周全,他方能做出这般亮眼政绩。”
得婆母这般夸赞,李文秀心中暗自欣喜,嘴上依旧谦逊推辞:“母亲言重了,伺候夫君、料理家事本就是儿媳分内之事,谈不上功劳。”
老太太无心过多寒暄,径直交代正事:“前几年你们远在外地,府中规矩我也调整了一番,往后你们只需每日晨起前来寿宁堂晨省,晚间若无紧要事,便不必奔波来回,腾出功夫多照看教导家中儿女。再者琛哥儿与珂哥儿年岁渐长,你公爹数月前已在京城物色妥当西席先生,不日便入府开蒙。今日他会提早从衙门回府,考校两个孩子的功课,你回去叮嘱他们用心预备。这几日你们免不了要登门拜访各路亲友,等应酬诸事安顿妥当,先生也恰好到府授课。”
一番话说毕,老太太喉间微干,抬手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两口润喉。
李文秀听罢,才知晓公婆暗中为二房筹谋了这许多事宜,心中生出几分真切感念,连忙起身,诚心向老太太道谢。
存德院东稍间暖意融融,丫鬟春芽引着两名留守府中的婆子缓步入内。李文秀安坐玫瑰椅上,旁侧小几置着一盏茶碗,两碟精致糕点错落摆放。她当即吩咐春芽搬来数张小矮凳,让两个婆子落座,细细盘问这数年间府里大小内情。
足足一个时辰过后,两名婆子躬身告退。李文秀回味方才听闻的话语,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讥诮笑意。贴身大丫鬟春芷瞧得主母暗自出神发笑,满心疑惑,轻声发问:“夫人这般开怀,可是听闻了什么顺心事?”
李文秀抬眼看向她,语气藏不住得意:“方才婆子说,大房五哥儿不得入宗族谱,八哥儿自幼体弱多病。沈丽君当年小产之后,多年再无身孕,如今将近三十,还时常与大老爷心生嫌隙、彼此置气。”
一席话说得她心头轻快,眉眼间皆是喜色。春芷一时不解,不知大房诸事与二房何干。李文秀见她茫然,缓缓点拨:“大夫人膝下无嫡子,一个庶子名份不正,一个庶子身子孱弱。往后这忠勇伯府的爵位承袭,她又能依仗何人?”
春芷闻言恍然大悟,暗自揣测:二老爷此番调回京城,任职翰林院侍读,前程一片光明;夫人膝下又有三位嫡子,心中怕是存了争一承爵机会、分掌府中权柄的心思。
她猜得分毫不差。李文秀暗自盘算府中格局:三房徐承礼手握家族产业,三夫人姚姝又管着全府账目;沈丽君心性疏懒,只肯打理针线膳食这类清闲琐事,倒是嫡长女徐云初跟着老太太学理事,占了不少府中实务。反观二房,半点实权都未曾沾手,长此以往绝非长久之计。
若想替几个儿子在伯府站稳脚跟、争得立足之地,她必须在府中安插自己的耳目,分得一部分管家权。心中打定主意,只待寻个合适时机,向老太太委婉讨取几分打理家事的权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