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德院正厅之内,姚姝终于见到李家姑娘李文惠。
只见李文惠半侧身子坐在椅上,生得一副绝色容颜,肤光莹润如玉,一双桃花眼潋滟流波,眼尾微微上挑,鼻梁秀挺,唇瓣丰润,艳光逼人。奈何身为庶女,又方才脱去孝期,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怯生生的局促。她一身装束极为素简,内穿浅灰菱纹绫衫,外罩月白薄褙子,下身是土灰暗纹马面裙,腰间也无玉佩配饰。衣料寻常朴素,并无半分世家闺秀的华贵,反倒愈发衬得她容貌明艳夺目。
姚姝心中暗自思忖,也难怪二嫂肯费尽心思谋划送她入东宫。除却庶出身份带来的几分怯懦,这副样貌,确是难得一见的绝色。
她当即命人取来一个做工精致的荷包赏与李文惠,口中温言夸赞了几句,而后不着痕迹朝二夫人轻轻颔首。二夫人会意,唇角噙起浅淡笑意,缓缓端起茶盏。
待到晌午过后,吕夫人带着一双子女辞别伯府,此行相看甚是合意,离去之时神色颇为满意。
午后,二夫人便领着李文惠前往寿宁堂,给老太太请安。老太太乍一见李文惠的样貌,心底也暗暗讶异,不曾想李家竟有这般容貌出众的姑娘。她语气随和,随口问询了李文惠几句家常,亦赏了一只荷包。二夫人见礼数已尽,便带着李文惠告退离开。出了寿宁堂,李文惠便向堂姐辞行,二夫人便让丫鬟春杏相送。
行至东角门,李文惠正要随丫鬟出门,恰巧遇上正要离府的梁子瞻。
骤然撞见陌生女子,梁子瞻脚下顿住,立时垂身行礼。李文惠也是一惊,慌忙敛衽还礼。一旁的春杏连忙抢步上前,隔在李文惠身前,对着梁子瞻福了一福:“表少爷安,这位是我家二夫人庶出的妹妹,今日来府中做客。”
梁子瞻闻言了然,侧身退让,语声谦和:“李姑娘先请。”
李文惠未曾多言,只微微颔首,便快步走出角门,登上自家马车。待李文惠车马走远,梁子瞻方才踏上自家车驾。
马车内,梁子瞻心绪难平,方才那惊鸿一瞥,那女子艳色照人,久久在心头萦绕,叫他不由得有些魂不守舍。
相看事毕,老太太、老伯爷连同徐承骁夫妇一同聚在一处细细斟酌权衡,几番商议下来,众人皆对吕家子弟颇为满意,心中便应允了这门儿女亲事。八月十二,吕家请来官媒登门拜访,两家互换小信物,算是过了纳采和问名之礼了。只待十月再行正式纳聘彩礼。
转瞬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,也正是梁子瞻参加秋闱乡试的末场。
伯府中秋家宴散去,夜色渐深。宣徽堂外,伺候小徐璟的贴身侍女青芍匆匆赶来,神色惶急,向沈丽君回禀,小少爷的奶娘身子不适,上吐不止。
徐承骁与沈丽君闻言心头一紧,连忙赶往东次间暖阁探视。进得屋内,只见小徐璟安安稳稳睡在桃木摇车之中,呼吸匀净,并无异样,二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沈丽君即刻追问青芍缘由。青芍本是她亲自拨去照看小少爷的丫鬟,此刻慌忙回话:“今日中秋过节,奶娘得了主子赏赐的燕窝,服食过后不多时,便腹痛呕吐,身子十分难受。”
青芍面露难色,踌躇着回禀:“回老爷,府医已然去往汀兰阁那边,听闻十哥儿徐环的奶娘,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上吐下泻之症。”
沈丽君看着榻上频频干呕、腹痛难忍的奶娘,心头惶急不已,转头望向身侧的徐承骁,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:“寻常府医拿捏不准,终究不妥,还是请太医入宫诊治稳妥。”
徐承骁面色沉冷,当即颔首,即刻命贴身小厮持伯府府牌,火速奔赴太医院请医。
此刻的汀兰阁早已乱作一团。府医反复查验奶娘白日所食菜食、汤羹、燕窝,尽数以银针试探,却无半点发黑异状,始终查不出症结,只能凭脉象推断是微量金石砒霜之毒。更凶险的是,方才还只是呕吐不止的奶娘,此刻已然陷入昏迷。
祸不单行,方才尚且安稳的两个多月的十哥儿徐环,突然剧烈呕吐起来,小小的身子孱弱抽搐,气息微弱游离,堪堪只剩一丝余息。
府医束手无策,只能仓促施救,一边让人火速研磨生绿豆细粉,搭配甘草急煎解毒浓汤,一边取来新鲜鸡蛋清,试图为母子二人护养胃腑、化解毒邪。
可稚子幼小,脾胃娇嫩,喉间狭窄,根本咽不下厚重药汁。丫鬟们无奈小心翼翼强行灌喂,熟料药液入喉,反倒刺激得徐环吐得愈发厉害,小小的身躯不停蜷缩颤抖,看得人心头发紧。反观奶娘,灌下解毒浓汁后,呕吐之势稍稍缓解,暂且稳住了身子。
另一边宣徽堂内,太医匆匆赶到,即刻为徐璟的奶娘搭脉诊症。片刻后,太医神色肃穆起身,笃定确诊:“是精炼砒霜微量中毒,所幸毒素入体尚浅,剂量极轻,不至殒命。”
说罢立刻吩咐下人备淡矾温水,为奶娘催吐排毒。
一语落定,满堂皆惊。
徐承骁背脊骤然冒出一层细密冷汗,浑身紧绷。沈丽君更是心神巨震,双腿一软,险些栽倒在地,身旁丫鬟连忙上前搀扶,才勉强扶着她落座椅上,她指尖冰凉,心口阵阵发悸。
纵使心中稍定,徐承骁依旧不敢有半分侥幸,当机立断命周嬷嬷将熟睡的小徐璟抱来,恳请太医为幼子诊脉查验。
太医指尖搭上稚子纤细的腕脉,细细探查良久,终于缓缓开口:“小公子脉象平稳,通体无半点毒邪,安然无虞。”
悬在众人头顶的巨石这才轰然落地,宣徽堂众人皆暗自松了一口长气。
偏偏惊魂未定之时,徐承礼的贴身小厮连滚带爬冲进院中,面色惨白,声音带哭腔:“老爷!大老爷!求太医速速移步汀兰阁,救救十哥儿!”
徐承骁与沈丽君闻言,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悬至顶峰,浑身寒凉刺骨,不敢多想,立刻催促太医即刻赶往汀兰阁施救。
一行人步履匆匆赶至汀兰阁,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
襁褓之中的小小徐环,早已没了微弱的呼吸,小小身子软软塌在被褥里,再无半点动静。
一旁的奶娘虽经府医及时救治,保住了性命,却依旧虚弱昏迷。
屋内死寂一片,唯有撕心裂肺的哭声突兀炸开。钱姨娘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幼子断气,极致的悲痛与绝望瞬间击溃心神,眼前一黑,直直哭至昏厥,软软倒在榻边。
徐承礼立在原地,面如死灰,血色尽褪,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,双腿一软,颓然瘫坐椅中,双目空洞呆滞,宛若丢了魂魄。
站在他身侧的姚姝,浑身僵硬麻木,手脚冰凉,怔怔立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突如其来的丧子惨案,彻底击碎了伯府中秋的祥和。
目睹此情此景,徐承骁胸中怒火轰然炸开,眼底凝着凛冽寒霜,周身气场肃杀骇人。他压下翻涌的怒意,沉声传令,命徐管家立刻带领所有府中管事、仆役,封锁两院通路,彻查今日所有经手燕窝、伺候内宅的下人,一丝一毫线索都不得放过。
细细叮嘱太医好生照看昏迷的奶娘、照料院中众人后,徐承骁转身大步前往前院正厅,亲自坐镇督办彻查此案,势必要揪出幕后行凶的歹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