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春宫东侧暖阁内室，六柱髹漆描金架子床上，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静静侧卧。
她便是当今宏德帝的贤妃。
此刻一身浅鸦青细葛素色常服，衣身干净无华，褪去了宫妃该有的富丽娇艳。发髻挽得极简，仅一支沉润墨玉簪牢牢绾住青丝，耳畔只悬一对小巧素玉珠。面上未施半点脂粉，通身素净黯淡，无半分亮色，自内而外透着丧子之后的枯寂寥落，眉宇间积着化不开的哀戚沉郁。
一名贴身宫女端着描金托盘轻步入内，垂首细声唤道：“娘娘，起身饮些参汤暖身吧。”
贤妃闻声，缓着气力徐徐撑坐起身，神色倦怠：“现下什么时辰了？”
贴身大宫女上前半步，轻声回禀：“已是酉时初刻，娘娘安寝近两个时辰了。”
贤妃静坐榻上，默然片刻，心绪沉沉，缓声问道：“福王何时离宫回府的？”
“回娘娘，福王殿下见您睡得安稳，未曾惊扰，便去乾清宫陪圣上下了一局棋，申时后便出宫归府了。”
贤妃闻言，微微蹙起眉心，抬手轻按酸胀的太阳穴。宫女见状连忙上前，指尖轻柔替她按揉穴位，瞧着她郁结难舒的模样，温声劝慰：“娘娘，五皇子之事已然尘埃落定。您千万宽心保重身子，养好精神，往后还要出席福王殿下的大婚典礼。”
贤妃淡淡颔首，低声转问：“太子纳侧妃的吉日，礼部可曾定下来了？”
宫女回道：“早已拟定，定在五月，比福王婚期整整晚了二十日。”
闻言，贤妃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凉薄讥笑，眼底满是通透的冷意：“皇后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为免太过惹眼、引人非议，特意吩咐礼部，将太子婚事排在我儿大婚之后，刻意藏锋敛锐，掩人耳目。”
宫女满心困惑，忍不住问道：“奴婢始终不解，皇后娘娘为太子择选的侧妃，家世门第竟比咱们福王正妃还要显赫尊贵，娘娘为何半点不曾阻拦，反倒默许了？”
贤妃抬眸，目光落向窗外沉沉暮色，语气悠长又寒凉，字字通透深宫权谋：“你年纪尚浅，看不透彻。皇后一心稳固太子储位，费尽心思择取文臣、武勋世家的贵女入东宫，只为替太子积攒朝野势力，铺就来日登极之路。
可她忘了，历朝帝王，最忌后宫结党、皇子势大。
本宫这些年处处收敛锋芒、示弱藏拙，看似步步退让、备受委屈，实则是为保全福王。唯有不显不争、不蓄势力，才能避开陛下忌惮，保我儿一世安稳，不卷入纷争的囹圄之中。”
宫女听得似懂非懂，只满心替自家娘娘抱屈：“这些弯弯道道奴婢不懂，只知殿下常年被太子压上一头，娘娘在宫中，也时时受皇后掣肘，受了无数委屈。”
这话彻底戳中了贤妃心底最深的痛处。
经年隐忍的委屈、丧子彻骨的恨意瞬间翻涌而上，压得她心口发疼。她素来谨小慎微，半分怨色不敢外露，可此刻独处内室，再也压制不住心底滔天恨意，语声发颤，字字咬牙切齿：
“本宫从来不信，一场寻常风寒，便能活活夺走我孩儿的性命？定是有人暗中下手！
我那孩儿才八个多月，尚在襁褓、那般幼小无辜，她竟也狠心下手，连稚子都不肯放过，何其阴毒狠戾！”
眼见贤妃动了大怒、气息翻涌，神色凄怨又狰狞，宫女慌忙上前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顺气，连连劝慰，唯恐她郁结伤身！
乾清宫正殿明间烛火煌煌。宏德帝坐于御案旁铺着玄色龙纹锦褥的坐榻之上，已然换下白日朝会所用的衮服，只着一袭织暗龙纹的素色纻丝便袍，长发松松束起。虽少了朝堂之上慑人的威仪，周身气度依旧沉敛肃穆。
两名乾清宫管事太监垂手立在殿门之外，屏息凝神，不敢发出半分动静。一名掌灯小太监侍在角落，一见烛焰稍弱，便轻步上前，悄无声息剪去烛花。司礼监秉笔太监鲁公公手持拂尘，躬身侍立在皇帝身后。
皇上拿起桌上其中一本折子，这本内阁递上的，所奏乃是忠勇伯二房徐承怀升迁翰林院从五品侍讲一事。阅不多时，他将折子搁在案上，略一沉吟，开口问道：“鲁伴伴，依你看，徐宏舟此人如何？”
鲁公公连忙趋前，捧过一盏茶，躬身奉至御前，略一思索，恭声回话：“老奴不敢妄议，只听闻朝臣私下议论过。忠勇伯府降爵之后，徐老伯爷行事素来谨小慎微，从不涉足党争，亦不广纳门客，一心只求自保，府中子嗣也管束得严，向来安分守己，极少在外生事。”
宏德帝淡淡瞟他一眼，唇角微弯：“你平素极少赞许旁人，莫非你同徐老伯爷私下有往来？”
鲁公公闻言心中一紧，当即跪下，语气却依旧沉稳：“回皇上，老奴与徐老伯爷并无私交，只是早年听闻他家一门双进士的旧事，故而记在心里。”
宏德帝轻笑一声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复又缓缓搁下金边瓷盏，声线平和：“今日这六安茶泡得甚好，微苦而不涩，咽后自有清润回甘。想来水温、投茶之量与瀹泡时辰，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”
鲁公公始终垂首，暗自揣摩话中深意——这般看来，忠勇伯府日后莫是有大造化了！
“起来吧。”宏德帝平静说道，“听闻他嫡长孙女嫁入了工部左侍郎吕家。忠勇伯倒也舍得，宁肯委屈孙女，也不愿揽上是非，倒是辜负了皇后先前一番筹谋。”
鲁公公起身，恭谨应答：“吕家也算高门，且门风素来传为清正。吕大人至今并无庶子庶女，徐家大姑娘嫁过去，往后日子应当安稳。”
宏德帝眼中浮起一丝浅淡笑意：“门风清正？吕侍郎处置公务尚可，不贪不敛，可私里行事，却未必尽然。”
说罢，他微微倾身，预备下榻。一旁机灵的小太监连忙跪地，为皇上蹬上靴履，鲁公公亦上前轻扶，小心问道：“这一层老奴便不知情了。外人皆道吕大人洁身自好，膝下唯有嫡出儿女。莫非里头还有隐情？”
宏德帝站起身，慢慢舒展筋骨，缓声道：“你的眼睛，还是看得不够通透！吕夫人不过三十出头，却常出入寺庙，这又是何故？再者，吕家嫡子吕步云才干究竟如何尚未可知，他在兵部武库清吏司任六品主事，还是前年朕在先帝跟前提起的。”
鲁公公细细回味这番话，心中骤然恍然：吕家，怕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干净。转念又暗自心惊——皇上对一众朝臣的家事竟熟悉至此，如数家珍呀，敬畏之心更甚。
今日正值徐云初三朝归宁之日，忠勇伯府寿宁堂正厅规制俨然、气氛和暖。
堂上首正位，端坐忠勇老伯爷与老夫人，气度沉稳；右列序立大房徐承骁、三房徐承礼二位爷。二房徐承怀因今日有要紧公务在身，所以没前来见礼。左侧依次落座各房主母夫人，满堂端庄肃穆。堂下阶后，各房孙辈子弟、姑娘齐齐侍立，规规矩矩，静待新人入府。
片刻间，吕步云一身得体吉服，身姿端挺，温柔轻挽着身着归宁吉服的徐云初，双双步入寿宁堂正厅。二人行至堂中预设的蒲团之上，依归家古礼跪拜行礼。
新人夫妻同施大礼，礼毕起身。随后徐云初恪守归宁规制，独自复行四拜礼，举止端庄从容，一拜谢爹娘数十年抚育深恩，二拜禀告阖家：自身入吕府三日，起居安稳、诸事顺遂，以安娘家长辈挂念。
礼数周全完毕，三叔徐承礼上前，笑意温厚，引着新婿吕步云逐一拜见府中一众孙辈弟妹，一一介绍名分排行。
吕步云为人谦和周到，早备下精致见面贺礼。对府中已然开蒙读书的几位小舅子，各赠一支质地精良的上好狼毫笔，宜其日日课业、精进学业；对尚未开蒙的幼龄哥儿，则各赠一枚温润玉坠，寓意平安顺遂、康健无忧。
至于诸位待字闺中的小姨子，他更是用心挑选，每人各赠一支款式别致、时下京中最是清雅流行的银簪，式样各不重复，贴合少女仪态。
一众弟妹纷纷屈膝道谢，满心欢喜。
待亲眷引见、赏礼诸事尽数妥当，依男女分席的高门旧制，徐承骁与徐承礼二人，将吕步云引往外厅，与其他男眷落座闲谈叙礼。
徐云初则辞别夫君，随府中各位夫人、女眷留于寿宁堂内，一众内眷围坐一处，闲话家常、关切问询她入府三日的起居境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