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皇后浑身气力骤然抽空,身形一软,颓然瘫坐于地。眼底泛红,二十余载夫妻相守、朝夕与共的情分,尽数化作彻骨寒凉,浸透四肢百骸。
她声音发颤,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诘问:“陛下……二十余年结缡情深,难道半分也不念吗?”
“正因念及旧情,朕才格外从轻发落。”宏德帝神色漠然,无半分怜恤,“若真按谋逆重罪论处,崧儿断无活命之机。如今仅废储贬王,已是朕最大的宽宥。”
姜皇后最知帝王心性,坚忍决绝,金口一出,再无转圜余地。
事至如今,她再无半分争胜之心,唯想借着这最后一丝旧情,为族人、为爱子搏一场安稳余生。她强撑着残力缓缓起身,褪去半生锋芒执念,余下的只有释然与苍凉。
“臣妾愿一力担下所有罪责,甘愿赴死。”她语声轻颤,字字决绝,“只求陛下应允臣妾两件事。其一,饶恕泰和伯姜氏满门,不再牵连追责;其二,宽宥崧儿所有过失,此生永不究其罪。历朝废储多无善终,臣妾不求他再登高位,只求陛下念血脉亲情,护他余生安稳无虞。
最后,臣妾斗胆恳请陛下,容臣妾与崧儿再见最后一面。”
宏德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,淡淡开口:“你终究是配得上中宫之位的皇后,敢作敢当。
朕准你所求:姜氏仅削世袭爵位,不抄家、不祸及族人,子孙依旧可入仕途、照常供职。朱启崧废储之后降封端王,往后安分守己、心无妄念,此生无过,朕便保他一世平安。无论日后何人承继大统,朕皆会留下遗旨,护他终身无忧。
今日午时,鲁伴伴会引崧儿前来见你最后一面。你母子相见,言辞分寸,望你心中有数,莫再生事端。”
姜皇后闻言,俯身垂首,行郑重三拜大礼。声音微颤,却恭谨有度:“臣妾谢陛下隆恩!臣妾甘愿赴死,定然谨守圣谕,绝不在崧儿面前再妄议朝政、泄露半分内情,定不负陛下宽宥!”
宏德帝深深凝望她一眼,眼底藏着无人勘破的复杂心绪,旋即转身欲去。
就在他抬步的刹那,身后忽然传来姜皇后清亮而不甘的最后一问:“敢问陛下,福州左布政使俞明耀……可是陛下早年间安插的人?”
宏德帝脚步一顿,终未回头,只留一句淡淡回音:“皇后慧眼,聪慧一如往昔。”
语毕,他再不迟疑,携鲁公公阔步踏出殿门,背影决绝,再无回头。
偌大坤宁正殿,瞬间死寂沉沉,冷风穿堂而过,空落悲凉。
姜皇后静静立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殿门,低声喃喃,万般皆释然:
“臣妾输给陛下……果真,半点不冤。”
转瞬将近午时。
鲁公公奉旨引着太子朱启崧步入坤宁正殿。殿内清净无杂,所有宫人内侍皆退于殿外,唯有姜皇后一身端正凤袍、头戴珠翠凤冠,独独坐于凤椅之上,沉静肃穆。
见爱子入内,她眉眼间方才漾开一抹温柔浅笑意:“崧儿,你来了。”
朱启崧见母亲这般盛装独坐、气氛肃穆难言,心底骤然惊疑不定,连忙跪拜行礼:“儿臣参见母后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姜皇后语声温软,褪去了往日的凌厉威严。
朱启崧缓缓起身,侧目瞥见身侧垂手肃立、不言不语的鲁公公,心中已然明了,这是父皇特意安排。他凝眸望向姜皇后,温声关切:“听闻母后头疾反复,近日可好些了?”
姜皇后轻轻颔首,眸光温柔缱绻:“已然无碍。崧儿,你可还记得,你十岁那年,你我母子亲手扎制的那只云鹤纸鸢?”
朱启崧微怔,随即忆起旧事,轻声答道:“儿臣记得。那纸鸢以细竹篾为骨、矾绢为面,是母后亲手绘上流云仙鹤,系着一缕莹白蚕丝长线。儿臣当年爱不释手,可惜在后苑放飞之时,不慎扯断丝线,纸鸢乘风远去,从此杳无踪迹。母后今日为何忽然提起此事?”
姜皇后缓步起身,轻步走到他身前,静静凝视自己悉心护育长大的孩儿,轻声叮嘱:“崧儿,你要记住,世间万物,得失皆是寻常。无论何等珍贵之物,一旦逝去,不必沉湎悲戚。人生前路漫漫,唯有一往无前,千万不可驻足流连。”
朱启崧久未见过母亲这般温和柔软的模样,心底陌生又惶然,满腹疑惑,只恭声应道:“儿臣谨记母后教诲。”
姜皇后望着他纯良的眉眼,心底悲恸汹涌,酸涩几乎溃堤。
她护了他十数载,为他筹谋半生、树尽羽翼、挡尽风雨,可从今往后,再无人为他排忧解难、为他负重前行。余下漫漫人生路,只能靠他独自颠簸、独自安守。
她强忍眼底湿意,轻声哽咽:“崧儿,再让娘亲抱一抱你。”
朱启崧浑身猛地一震,心底陡然窜出一个可怖的念头——莫非父皇终究要降罪于母后?
他僵在原地,尚未及开口,已被姜皇后轻轻拥入怀中。这一抱,温柔又决绝,藏尽半生母子情深,也藏尽此生最后别离。
片刻后,姜皇后缓缓松开他,神色平静地对鲁公公道:“鲁伴伴,带太子回去吧。”
鲁公公上前躬身:“太子殿下,请随老奴回宫。”
朱启崧心神大乱,茫然回望母亲,急声追问:“母后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姜皇后不忍看他慌乱模样,缓缓转身背对着他,缓步走向凤椅,轻声吩咐:“崧儿,什么都别问,速速随鲁公公返回东宫。”
朱启崧意欲上前挽留,却被鲁公公抬手轻声拦下。鲁公公压低声音恳切劝道:“皇后娘娘已有旨意,殿下莫要为难老奴,速速离去为好。”
这一刻,朱启崧彻底恍然。
这不是寻常叮嘱,是母后与他的生死诀别!
他瞬间红了眼眶,惶急高声:“母后你等儿臣!儿臣即刻去求父皇,母后千万等我!”
话音未落,他转身快步冲出殿门,不顾一切朝着乾清宫方向奔去。鲁公公无奈,连忙向殿内躬身一礼,紧随其后追出阻拦。
偌大坤宁殿,终是只剩姜皇后一人。
她缓缓落座凤椅,脊背轻靠椅背,双手安然置于膝头。缓缓闭上双眼,唇角噙着一抹安然浅淡的笑意,此生纷扰、爱恨、筹谋、执念,尽数尘埃落定。
一代中宫皇后,就此安然薨逝。
三日之后,宫中正式传报,皇后旧疾猝发,医治无效,骤然薨逝。
同日,宏德帝连下数道圣谕,悉数准三法司会审所请,朝野震荡,百官悚然。
其一、废朱启崧储君之位,革除太子册号,贬封端王,勒令闲居王府,静思己过。
其二、泰和伯姜氏,削世袭爵位,尽撤外戚恩荫。念非通谋主犯,特免族人罪责,许其子弟照旧随朝供职。
其三,原福建巡抚孟铮,身膺封疆重任,监守自盗、贪墨巨万,结党乱政、交通私商,更牵涉狱中毒杀重囚一案,罪无可赦。三法司数罪从重论判,拟斩监候、秋后处决。其家中男丁十五岁以上尽数流放北地充军;十五岁以下幼男及阖府女眷,全数贬为庶人,永不录用。
其四,福建全境涉案文武官员,按罪责大小逐一革职、贬徙、论罪;当地勾结官府、私贩牟利的涉事富商,一律杖责百杖,流放南疆瘴地,永世不得还乡。
数道圣旨落下,数年风波一朝终结。
那场搅动半壁江山、牵连数省吏治的福建贪腐巨案,那场盘踞深宫数十年、暗流汹涌的储党权争,终究以凤落坤宁、储位虚空、党羽尽散,彻底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