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照梵那句轻飘飘的“不爽”,把月清气的想开口咒骂,却因为胸口的剧痛而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声。
月照梵并未在意他的反应,只是随意地伸出手,轻描淡写地按在了他挣扎不止的肩膀上。
一股沉重的灵力瞬间压下,让他所有徒劳的挣扎都戛然而止,如同被钉在了床上,动弹不得。
月照梵的另一只手,则顺势搭上了他惨白的手腕。
脉搏在他的腕下微弱而又顽固地跳动着。
月照梵的视线落在他心口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血迹上,眼睛微微眯起。
月佩衫那一击,精准而狠戾,贯穿了心脏,是绝对的致死之伤。
可月清的脉象虽乱,却毫无濒死之兆,反而有一股反常的生机在他的经脉深处流转,缓慢地修复着他的伤势。
若是不管他,恐怕用不了多久,他便能自行恢复。
站在月照梵身后的柳和颂,似乎也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懂了一切。
他靛蓝色的袖袍下,指尖微动,一只通体漆黑,背生狰狞花纹的蛊虫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袖口间爬出。
那只蛊虫刚一出现,床上动弹不得的月清便在余光里敏感的注意到了。
他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恐,下意识地想要运转护体灵力抵挡。
可月照梵的手出奇的稳,将他所有的灵力都死死地压制在丹田之内。
心有余,而力不足。
绝望与愤怒交织,最终化为气急败坏的咒骂。
“柳和颂!你这个逆徒!白眼狼!”月清咬牙切齿,“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欺师灭祖!大逆不道!”
这番话,却让一直沉默的柳和颂忍不住笑了起来,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渗人。
他俯下身,凑近月清的耳边,那只漆黑的蛊虫在他的指尖缓缓爬动,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。
“不是您教我的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情人间的呢喃,却带着刺骨的冷意。
“只要我能活……谁死,都可以。”
月清的咒骂声戛然而止,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尽褪。
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眼瞳里倒映出柳和颂带笑的脸。
他当然记得。
黔南之地,瘴气弥漫,隐世的村寨与部族多如牛毛,彼此之间或结盟,或世仇。
清灵谷立足于此,自然也免不了与各方势力周旋。
而柳寨,作为黔南第二大势力,与清灵谷的宿怨由来已久。
当年他初掌谷主之位,根基未稳,柳寨趁机发难,暗中使了不少阴损的招数。
只是,他月清的手段,比他们更为阴狠。
一场血腥的博弈之后,柳寨元气大伤,不得不俯首称臣,并送上了一位质子以示臣服。
那个质子,便是当时尚且年幼的柳和颂。
一个能被家族轻易推出来当质子的寨主之子,其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。
或许是看着那个沉默瘦弱的男孩,让他想起了自己同样不堪的童年,他那颗早已被仇恨与野心填满的心里,难得地动了一丝恻隐,便将柳和颂收为了自己的亲传弟子。
此后,他对这个徒弟,多是不闻不问。
但顶着谷主亲传的名头,听仪又怜惜他,把他当做亲儿子般照拂,柳和颂在清灵谷的日子,倒也算不上凄苦。
这些尘封的往事,在柳和颂那句轻描淡写的反问中,被悉数翻出。
月清所以为的“施舍”与“恩情”,在此刻柳和颂冰冷的笑容下,显得如此讽刺。
柳和颂指尖那只黑色的蛊虫依旧蓄势待发。
“师尊,您忘了?”
“当年柳寨被您逼得走投无路,是我亲手给我的父亲,柳寨的寨主,下了毒。”
“您当时还夸我,说我做得很好。”
他歪了歪头,靛蓝色的衣袍在昏黄的光线下,泛着一层阴寒的光泽。
“我可以杀我的父亲……自然也可以杀我的师尊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指尖的化魂蛊虫化作一道黑影,直扑月清眉心。
月照梵按在他肩上的手并未松开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然而,就在蛊虫即将触碰到月清皮肤的刹那,一道几乎透明的金色光华自他眉心一闪而过。
化魂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,瞬间化为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
天道庇护。
柳和颂怔怔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指,又看向床上无法动弹的月清。
月照梵松开了按住月清的手,缓缓站起身。
“看来,现在还杀不了他。”
月清躺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的伤因为方才的惊惧而撕裂得更加严重,鲜血几乎浸透了半边衣衫。
柳和颂沉默地收回手,垂下眼帘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不甘与戾气。
他太想杀月清了,这几百年来,每一日、每一夜、每一时、每一刻,都撕心裂肺的想。
当初,他原以为能在清灵谷,能在师娘的庇护下,平平淡淡的生活下去。
直到那一年,柳寨再度蠢蠢欲动。
月清将已经长成少年的柳和颂叫到了影月阁。
他问他,想不想回家。
彼时的柳和颂,不敢说想。
但月清并未因他的识时务而心软。
他给出了一个选择:可以放柳和颂回去,但前提是,他必须亲手杀光柳家的人。
不只是那个不安分的寨主,而是他的父母、他的兄弟,他的所有至亲。
那是一个让少年柳和颂肝胆俱裂的抉择。
哪怕幼年凄苦,无人疼爱,他也做不到手刃血亲。
月清冷漠地告诉他,从柳寨将他推出来做质子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被家族彻底抛弃。
他还许诺,只要柳和颂做到,他便可放过柳寨其余无辜的族人。
否则,他将亲自动手,让整个柳寨,鸡犬不留。
柳和颂别无选择。
他带着月清赐予的蛊与毒,以探亲的名义回到了柳寨。
在那个合家团圆的夜晚,他亲手将毒药下在了酒里,又用蛊虫啃噬干净了他们的神魂。
他以为,只要牺牲自己的至亲,就能保全寨子里其他无辜的人。
可他等来的,不是族人的理解,而是铺天盖地的愤怒与唾骂。
“叛徒!”
“白眼狼!”
“你杀了寨主,害死了你全家,是想帮清灵谷吞并我们吗?”
柳和颂手刃至亲的举动,成了他投靠清灵谷最有利的“证据”。
那些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族人,举着火把和武器,将他团团围住,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,要将他这个“叛徒”千刀万剐。
他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,如今却只剩下狰狞与仇恨。
他所有的挣扎与牺牲,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。
少年被愤怒的族人逼至绝境,刀剑加身,心灰意冷,他闭目待死。
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。
那个向来对他不闻不问的师尊,如天神降临般,挡在了他的身前。
“我清灵谷的弟子,也是你们这群蝼蚁能动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