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出现裂缝。
不是比喻。帝都觉醒广场上空，一道金色裂缝从东到西贯穿天穹，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。金光如瀑，倾泻而下，照得整座广场像被金漆泼过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高台之下，数万人仰头望天，鸦雀无声。
周易站到高台上之后，玄色长袍被天上冲下来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。他仰起头来望着裂缝处，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历觉醒的十六岁少年。
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，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。
裂缝出现的一瞬间，他感觉有一道目光从另外一边照射过来，穿过了无数的空间层次之后落到了他的身上。这是审视，也是认可。第二天道。就是穿越的时候，那个“冰冷陌生但宏大”的存在。它来了。根据苍玄界的规定，所有觉醒者都会被天道注视。觉醒品质越高，天道投注的目光就越重。周易不知道别人觉醒时的情形如何，但是他可以肯定，在太子觉醒的时候，天道一定没有“看”那么久。这道目光在他身上已经停留了超过三秒钟的时间。
“不是要给我觉醒吗？”周易在心里嘀咕，“你倒是快点啊。”
那道目光好像停顿了一下。然后，一股很大的意志顺着视线流淌下来。不是用语言来表达的，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中的意念。用人的话来说就是
“你确定现在就要觉醒？”
周易愣了一下。什么意思呢？不现在就觉醒，还要挑一个黄道吉日吗？
“你的伴生星球。”
那个意志提示了一句。
周易马上就懂了。伴生星球由第一天道管理，而觉醒大陆则归第二天道管辖。虽然两个天道之间有协议，但是各自的“业务范围”还是十分明确的。他穿越那天，两个天道就达成了一个协议：第一天道出星球，第二天道出觉醒。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：觉醒品质和种族底蕴是直接相关的。种族底蕴越强，觉醒品质就越高。而他，作为伴生星球的拥有者，那么他是否算是“提升了种族底蕴”呢？从逻辑上讲，伴生星球虽然隐藏在他的意识之中，但是它也是他的一部分。它的存在，应当并且必须被算作他“个人底蕴”的一部分。
但是第二天道好像还有点迟疑。
“你的伴生星球是第一天道所赐予的，所用的也是它的祝福。”那个意志慢慢的说，“如果以星球的基础来为你觉醒，就等于我要在第一天道的基础上再加码。这是规则中没有先例的。”
周易明白了。两个天道虽然达成了协议，但是具体的执行细节还没有商讨清楚。第一天道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，现在第二天道有点为难。如果按照星球底蕴来觉醒的话，就是在第一天道的祝福基础上再叠加祝福。这种“双重赐福”，在万界规则里可能还是第一次出现。
但是这是天道的问题，并不是他的问题。
“先例？”周易心中暗笑，“两个天道为一个凡人做交易，这种事情本身就有先例吗？”
沉默。
“给我星球的是你同事，给我觉醒的也是你同事。你们两人都是同一个项目组的，不要搞内耗行不行？”
还是沉默。
周易觉得那道目光里的审视又重了几分。接着，那个意志又传来了，这次带有一种很微妙的无奈。
“你和你那位天道，说话的风格倒是很像。”
“过奖。”
“罢了。”那个意志最后终于开口了，“既然交易已经完成，那我就按规矩来。你的觉醒品质，将以你现在所有的底蕴为准——包括那颗星球。”
话音刚落，周易就觉得自己的意识深处，那颗伴生星球震动了一下。不是他控制它，而是星球自己在动。十五年来它一直静静的悬浮着，仿佛一个酣睡中的巨人。此时此刻，这位巨人睁开了眼睛。
星球核心，有十五个词条同时亮了起来。它们围着核心转，就像是十五颗明亮的卫星一样。旁边，第十六团光芒正在凝聚之中。这就是今天的词条，在觉醒之日才会开启的最后一个。
随后，星球发出嗡嗡声。
那声音不是经由空气传播的，而是直接在周易的灵魂中响起。低沉，悠长，仿佛一口古代的大钟被人敲响了一般。嗡嗡声一圈圈的扩散开来，从意识深处涌向四肢百骸，涌向每一个细胞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光。金色的。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强，到最后整个人都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笼罩着。广场上响起一片惊呼。觉醒会发光是很常见的事，但是这样强的程度，别说普通世家的孩子了，就是当年太子觉醒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强烈。
太子站在皇帝旁边，脸色已经变了。不是因为嫉妒，也不是因为生气，而是由于别的原因——也就是“不对”。从觉醒那天之后到现在，他翻阅过很多本关于觉醒的书籍，但是没有一本书里提到过如此强烈的觉醒之光。这是不正常的。
而天空中的裂缝越来越大。并不是自然扩大的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的。裂缝边缘微微颤动，金色光芒也变得越来越强烈，快要凝结成实体了。天光照射在周易身上，将他全身都笼罩住。光柱之中，一方大陆的虚影渐渐显现出来。
首先是山。不是一座两座，而是连绵无尽的山脉，从南到北，从东到西，层层叠叠的铺展开来。每一座都高耸入云，山体覆盖着茂密植被，山腰缠绕云雾，山顶覆盖皑皑白雪。山的纹理清晰得不可思议，连山体上的矿脉走向都隐约可见。
接下来就是水了。江河在山谷中奔流，湖泊点缀在平原之上，视野尽头有一片浩渺无垠的大海在翻涌浪花。水面波光粼粼，那是灵气充足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的“灵光现象”。这样的灵光，在已知的大陆级领土中，只有最高品质的一批才会出现。
全场死寂。几万人的广场上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。皇帝，太子，文武百官，观礼的世家子弟，维持秩序的禁军，全都在仰头望着天空中铺展开来的一片大陆虚影。太子觉醒时所拥有的那片A级资源大陆，山川秀丽，资源丰富，确实是很少见的一流领土。但是与眼前的这片大陆相比，就好似把一座园林放在了原始森林面前。区别不在级别，而在维度。
“品质评定——开始。”
天上发出浩大而冰冷的声音。天道的声音是没有感情的，没有高低起伏，只是机械的宣布结果。虚影之中出现了许多光点，那是天道正在对大陆的各项指标进行扫描。灵气浓度，资源储量，空间结构，生态多样性，潜力上限。所有的指标都用光点的颜色和密度来表示。人们看到那片大陆上的光点非常多，都快把虚影染成金色了。
“灵气浓度——SSS级。”
广场炸了。
“SSS？！”
“不可能！”
“最高不就是SSS吗？！”
“镇北王的铁血长城才SS！他怎么可能会是SSS？！”
但是天道并没有去理会那些惊呼。宏大的声音不断的响起来，一个接着一个的砸了下来，每一下都击中了所有人的心脏。
“资源储量——SSS级。”
“空间结构——SSS级。”
“生态多样性——SS级。”
“潜力上限——SSS级。”
五项判定，四项SSS，一项SS。这样的成绩，别说人族联邦历史上没有过，就连苍玄界已知的历史上都没有过。镇北王周破虏，人族军神，当年觉醒也不过SS级。而他的孙子，直接超越了他——超越了一个时代，甚至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。
最终，天道就做出了最后的判决。
“综合评价——SSS级。”
“领主天赋——【万界归宗】。”
大家都聚精会神的听着。领主天赋是觉醒中最主要的部分。领土决定了“硬件”，而天赋则决定了“操作系统”。同样的领土，不同的天赋，最后所展现出的实力相差很大。SSS级的领土，加上一个垃圾天赋，也不过就是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垃圾场。但是天道之后说的一句话，就让所有还抱有侥幸的人彻底绝望了。
“【万界归宗】——在无尽大陆上，可以感应并归化所有被征服的领土，并将其并入自己的领土体系之中，没有数量限制。”
整个广场上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的时间。
接着就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喧嚣。
“没有数量限制？！”
“每个领主不是最多三块大陆吗？！”
“万界归宗……万界归宗……他想要多少就占多少？！”
将领们首先反应过来。他们曾经在战场上战斗过，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“不受数量限制”意味着什么。在万界战场中，领土就是战力。一般的领主最多有三块大陆，即使是再强大的领主也只能把三块都堆到最高级别。但是如果一个人能够无限的扩张自己的领土，那么他就相当于一个帝国，一支军队，一个种族。这不是领主。这是移动的天灾。
太子嬴无极的脸色已经彻底苍白。他想起在觉醒大典之前，自己曾对身边的人低声说过的话：“镇北王府，后继无人。”这句话现在就变成了耳光，重重的抽在了自己的脸上。并不是没有继承人，而是继承人太大了，大到连镇北王府都容纳不下。他因此感到很庆幸。庆幸自己没有把那句话大声说出来。否则的话，此时此刻，他就是整个帝都最大的笑柄了。
皇帝嬴天佑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。他坐在最高处，面如止水，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。只有最了解他的人才会发现，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龙椅扶手，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。他心中迅速的盘算着：镇北王唯一的孙子，觉醒了人族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的SSS级领地。这意味着周家的实力将会大大增强，皇权也会受到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战，因此他必须重新衡量周家的战略价值。不是削弱，而是拉拢。因为一个拥有SSS级领土的领主，已经不是任何朝堂斗争都可以动摇的了。这样的人，或者是帝国的基石，或者是帝国的掘墓人。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了。
“恭喜镇北王！”
“镇北王后继有人！”
“SSS级！人族之幸！”
祝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的涌来。刚才还想着“镇北王府要完蛋”的人，此时脸上露出了最真诚的笑容，挤到周破虏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大声。这就是朝堂。风往哪边吹，草就往哪边倒。周破虏站在人堆里，双手环抱，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他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只是静静的听着别人的恭贺，并且时而点头。但是每个人都能看到，老爷子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发光。那是十六年来一直期盼的眼神。
高台之上，周易闭目静坐，感受着【万界归宗】在意识中生根。他的身体仍然发出光芒，天空中的大陆虚影也慢慢收缩起来，变成一道流光射入了他的眉心。觉醒结束。按照常理来说，他应该下去了。但是他没有动。因为他知道，觉醒还没有真正结束。刚才所发生的事情，只是表面上的。
意识深处，天道的那道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过。它一直看着他，也一直在看那颗星球。
“你的觉醒已经结束。”那个意志在说，语气中带有审视的意味，并且还有一丝好奇？“依照规定，你可以下去了。”
“别急。”周易心中暗笑，“你刚才扫描我的底蕴的时候，应该看出来了吧。那颗星球。”
不说话。
“你看到了，对吧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那个意志的声音变得很复杂，“第一天道的手笔。十五道祝福。还有另外一个正在形成当中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“不要装傻。”周易的声音在心里响起，带着十五岁的少年本不应该有的老练，“你刚才做的觉醒判定，是以我所有的底蕴为基准的，包括那颗星球。那么按照你们的规定，觉醒品质越高，天道祝福就越重。你用SSS级的天赋祝福了我一次。但是那颗星球，你还没有祝福。”
沉默的时间更长了。这次沉默中有一种很特别的氛围，如果要形容的话，就像是一位被下属抓住了规则漏洞的上司，正在想如何推卸责任。
“第一天道给你的东西已经很多了。”第二天道终于说话了，声音很干涩，“十五道祝福，每年一个，最高级的。你还不够吗？”
“第一天道给的是第一天道的。你给的就是你的。”周易不紧不慢的说，“你们俩是平等的吧？那么你的祝福，和它的相比怎么样？”
“当然不差！”
“那给啊。”
又是一片寂静。之后那个意志就长叹了一口气——如果天道也会叹气的话。
“你这个小家伙，跟你的第一天道一模一样。脸皮很厚，胃口很大，而且很会钻空子。”
“过奖了。”
“罢了。”那个意志稍微放宽了一些，“既然规则允许，那就给你吧。但是要事先说明。我送你的祝福不是白拿的。第一天道给你的祝福会作用到伴生星球，而我的祝福则会作用到你在无尽大陆上的领地。两份祝福，就承担两份责任。你在无尽战场上的表现，我会一直看着的。”
“成交。”
话一说完，裂缝里就涌出一股新的力量。它穿过了周易的身体，穿过了他眉心中那片大陆的印记，到达了意识最深处的那颗星球。星球上到处都在震动。山川颤动，大海翻涌，大气层剧烈动荡。之后，在星球核心，第十六道光芒聚合成形。
那是一个新的符号。颜色并不是金色，而是很深的暗金色，像在黄昏的时候太阳落山时分的那种颜色。符文慢慢的转动着，并且散发出与之前所有的词条都不同的气息。
【天道共鸣】
等级：？？？
来源：第二天道赐福（特殊）
作用：在无尽大陆上，可以暂时调用天道规则来加持自己的领地。持续时间以及加持强度都由领主自身所能承受的程度决定。
备注：这不是祝福。这是一个赌注。
周易看完备注之后忽然笑了起来。“这不是祝福，而是一次赌注。”第二天道嘴上说着罢了，其实已经在他身上下了注。它想看看，被两位天道一起送入苍玄界的凡人，能走多远。
“我接受。”他心里想着。
于是那道眼光也收了回去。天空中的裂缝慢慢闭合，金色的光芒也逐渐消散，广场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。觉醒大典，真正结束。周易睁开了眼睛。爷爷在不远处看着，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条裂缝，露出里面被压制了十六年的骄傲。太子脸色惨白如纸，但是眼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惊愕，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。皇上还是笑呵呵的，但是周易发现，他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龙椅扶手上移开了，放在自己的膝盖上，握成了拳头。
周易收回目光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体内，SSS级大陆的反馈正源源不断的涌来，将他的修为从练气三层一路推上去。四层，五层，六层，七层，直到炼气九层巅峰才堪堪停下。只差一步，就是筑基。觉醒灌体。领土品质越高，灌体幅度越大。从炼气三层到九层巅峰，连跳六级，这在苍玄界历史上同样前所未有。
他下了高台。人群自己让出一条路来。没有人敢挡在前面，也没有人敢拍他的肩膀，更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。周破虏走过来望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之后，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和书房里的那次一样，力度刚刚好。
“好。”老人只说了一个字。
周易笑着说：“我说了，比太子的好看吧？”
周破虏大笑起来。笑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得很远。没有人觉得这种笑声不合时宜。因为今天，镇北王府有这个资格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