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去看看这个世界。
砖塔胡同。
这条胡同他走了十七年,后来又走了二十多年,走到他以为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每一块砖、每一棵树的位置。但此刻站在胡同口,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。
胡同口的砖塔还在。那是一座七层八角的老砖塔,灰扑扑的,藏在民居之间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元大都时候建的,七百多年了,就这么杵在这儿,看着朝代更替,看着人来人往。塔下头坐着一溜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,穿着棉袄棉裤,揣着手,眯着眼睛,像一群老猫。
胡同还是老样子。两边是灰砖灰瓦的平房,院门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,门楣上贴着的春联褪了色,红纸变成了粉白色,去年的福字倒着贴,边角被风撕开了,哗啦啦响。电线杆上糊着各种小广告——办证的、疏通下水道的、收旧家电的,一层压一层,像年轮。地上有雪,被踩得硬邦邦的,泛着灰黑色,雪面上印着车辙和脚印,还有狗尿出来的黄圈。
一个老头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,看见陈阳,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:“阳阳,今天没上课?”
“放寒假了,赵爷爷。”
“哦,对,放假了。”赵老头点点头,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火星子溅在地上,灭了,“好好考啊,考个大学,给你爸你妈争光。你爸当年学习就好,要不是赶上那几年……”
“得嘞,赵爷爷。”
陈阳往前走,路过公厕,路过公用电话亭,路过一棵歪脖子槐树。树上挂着个破篮球框,铁圈锈成了褐色,篮网早就烂没了。他在这棵树下打过球,和王浩,两个人投到天黑,被李桂兰揪着耳朵拎回家吃饭。
王浩。
陈阳停下脚步,往右边一条更窄的胡同里看了一眼。王浩家就在那条胡同里,门墩儿上蹲着一只灰猫,舔着爪子。走路不到三分钟。
上辈子,王浩是他唯一的朋友。
不是那种酒肉朋友,是那种——你死了,他会帮你收尸的人。
陈阳在心里默念:过几天去找他,不急。
他继续往前走,穿过胡同,走到大街上。街口的国营副食店还在,门脸的绿色油漆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木茬子。门口排着队,几个老太太拎着篮子,等着买豆腐。副食店的玻璃柜台上摆着散装酱油和醋,用那种长柄的竹筒舀,一筒正好一斤。柜台后面站着个胖大妈,穿着白大褂,头发用发卡别着,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。
陈阳在公交站等了片刻,挤上了一辆开往颐和园方向的332路无轨电车。
332路是老白颐路的元老线了。从动物园发车,一路往西北扎,经白石桥、魏公村、人民大学,直通颐和园。沿线的学生、老师、科研人员,进城出城全靠它。车厢里挤满了人,铁扶手上的漆皮剥落,底色黑中发亮。车顶的大辫子偶尔脱线,司机得下车去拽,那时候整车人都得等着,没人催,也没人急。
电车晃晃悠悠地沿着白颐路往北开。
白颐路这时候还是两排杨树夹道,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整条路盖住。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像无数只手伸向灰蒙蒙的天。路两边是大片的菜地,白菜收了,留下枯黄的菜帮子和干裂的土。
经过魏公村的时候,能看见中央民族学院的大门,灰色砖柱子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,门口站着几个裹着厚棉袄的学生,手里拎着网兜,里头装着搪瓷盆和暖水瓶。再往北,农科院的试验田里立着几排塑料大棚,棚膜被风吹得鼓鼓的,哗哗作响。
过了人民大学,路边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新建楼房,六层的、八层的,灰白色的水泥外墙,窗户还没装完,黑洞洞的,周围围着脚手架和绿网。楼底下停着几辆黄色的面的,顶上支着“出租”的灯牌,落了一层灰。
中关村到了。
这时候的中关村还叫“电子一条街”,没有后来的高楼大厦,没有海龙、鼎好、e世界。路两边是一排排电子市场,铁皮棚子搭的,招牌密密麻麻,卖电脑的、卖光盘的、卖bp机的,喇叭里喊着“奔II处理器,原装进口,假一罚十”。地上到处是包装箱和泡沫塑料,风一吹,满街跑。
陈阳在市场里转了一圈,问了几个柜台的价格。
摩托罗拉大汉显bp机,进货价三百出头,能卖到五六百。诺基亚5110,水货一千二,行货一千八。二手手机更便宜,但利润空间大。
他口袋里只有一千块钱,是重生前攒的压岁钱和零花钱,用橡皮筋捆着,一卷一卷的,最大面额是十块。
够了。
一千块钱,在这时候能做的事情太多了。
他记住了几张柜台后面那些人的脸,记住了他们的报价和联系方式,转身离开。
从市场出来,陈阳没有急着走。他站在路边,抬头看了看天。
京城冬天的天灰蒙蒙的,像盖了一层脏棉花。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,没有温度。远处,香山的轮廓模糊不清,和天空融在一起。
他忽然想起来,上辈子的这个时候,他根本不会站在这里。他会在家看电视,或者和王浩在胡同里瞎溜达。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他爸会正式下岗,不知道他妈会拿着买断工龄的钱哭着回家,不知道高考会差十五分,不知道这辈子会走得那么磕磕绊绊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所以他要换个活法。
从中关村出来,陈阳换乘了一辆往南开的公交车,去了公主坟。
公主坟的手机市场比中关村还热闹。铁皮棚子连成片,棚顶的雪化了又冻,结成一排排冰溜子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市场里头人头攒动,到处是拎着黑塑料袋进货的小贩,有蹲在地上翻手机的,有趴在柜台上跟老板砍价的,有叼着烟卷打电话的。空气里混着塑料味、烟味和不知道谁吃的盒饭味儿。
陈阳蹲在角落里观察了半小时,确认了哪个柜台出货量大、哪个批发商好说话。
然后他记住了几个电话号码,转身离开。
从公主坟出来,他换乘1路公交车往东,去西单。
1路车走长安街,是京城最宽的马路。车过复兴门的时候,能看见立交桥底下那个巨大的圆形花坛,冬天花都撤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和几棵冻僵的松柏。再往东,电报大楼的钟声响了,当当当的,穿过冰冷的空气,传出去老远。
西单到了。
西单商场门口挂着大红横幅——“迎新春,庆九九”。橱窗里摆着模特,穿着红色的羽绒服,姿势僵硬,笑容凝固。旁边是劝业场,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各种塑料袋,装的都是刚置办的年货。
门口有人在卖冰糖葫芦,山楂个儿大,裹着亮晶晶的糖稀,插在稻草靶子上,红艳艳的,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扎眼。
陈阳买了一串,咬了一口,酸得他眯起眼睛,紧接着糖的甜味漫上来,把酸压了下去。
上辈子他吃过无数更贵更好的东西,但不知道为什么,这串糖葫芦让他觉得最值。
他在商场门口蹲了一会儿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,缩着脖子走得很快,呼出的白气像小火车一样。有个小孩从商场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个气球,粉红色的,上面印着“1999”几个金字。他妈在后面追,喊着“慢点慢点”,小孩不听,跑得更欢了。
陈阳蹲在那儿,看着这一切,忽然笑了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所以他要换个活法。
傍晚,陈阳回到家。
李桂兰正在厨房里忙活,锅里的炖白菜咕嘟咕嘟冒着泡,肉香和葱花味混在一起,从窗户缝里往外飘。灶台边上摆着一排作料瓶——酱油、醋、料酒、香油,都是散装打的,瓶子五花八门,有用完的酒瓶、有用旧的罐头瓶。
陈建国坐在屋里看电视,京城一台,播的是《新闻联播》重播。电视机是十八寸的牡丹牌,1988年买的,图像有时候会上下跳,得拍一拍才好。他看得心不在焉,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才抖一下,摁灭在烟灰缸里。烟灰缸是一个旧搪瓷碟,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,边角磕掉了好几块瓷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打算考京影学院。”
陈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,转头看他。
“导演系。”陈阳补充道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疯了吧?”陈建国说,语气不是生气,是那种“你是不是没睡醒”的困惑。
“没疯。”
“那玩意儿……咱家能考得上?”陈建国斟酌着用词,“我不是说你不成,就是那个……艺术类,不是都得有关系吗?”
“有关系的不一定考得上,考得上的不一定有关系。”陈阳说,“我会考上的。”
陈建国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重新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电视机里的播音员在播报一条新闻——国企改革进入攻坚阶段,下岗职工再就业工程全面推进。
“你妈知道吗?”
“正要跟她说。”
李桂兰正好端着菜进来,听见后半句,问:“说什么?”
陈阳把话又说了一遍。
李桂兰把菜放在桌上,围裙没解,就这么站着看着他。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担忧,从担忧变成一种复杂的、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的样子。
“你确定?”她问。
“确定。”
“要花不少钱吧?报名费、资料费、还有那个……培训班?”
“不用培训班,我自己学。”陈阳说,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李桂兰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她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?
“阳阳,”她慢吞吞地说,“你要是真想考,妈不拦你。就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打断她,笑了笑,“我会有出息的。”
李桂兰眼圈红了,嘴上却不饶人:“谁担心你有没有出息了?我是怕你瞎折腾,耽误了高考。”
“耽误不了。”
陈建国把烟掐了,闷声说:“吃饭。”
三个人坐下吃饭。炖白菜配米饭,醋溜土豆丝,一碟咸菜。菜色简单,但热气腾腾的,吃得人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。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胡同里的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透过窗玻璃洒进来,落在老旧的木桌上。
陈阳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筷子。
“爸,妈。”
两人同时看他。
“这个家,以后我来撑。”
李桂兰的筷子掉了,在地上弹了一下,滚到桌子底下。她弯腰去捡,弯到一半停住了,就那么弓着身子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陈建国没说话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窗外远处有人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年味儿已经很浓了。更远处,隐约能听见京城火车站的汽笛声,呜呜的,穿过夜色,穿过胡同,穿过这座七百年古城的每一条街道。
陈阳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他没有开灯。站在黑暗中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本手撕日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桌前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。那是他前几天在胡同口小卖部买的,一块二毛钱,封面是蓝色的,印着“工作笔记”四个字,底下有一行小字:“京城市文化用品公司”。
他翻开第一页,拿起笔,写下了几行字。
钢笔是英雄牌的,他爸年轻时候用的,笔尖有点歪,写起来偶尔会划纸。墨水瓶里的蓝墨水快见底了,他兑了点水,颜色淡了许多,写在纸上泛着灰蓝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用力。
1,倒卖bp机、手机,快速积累资金。
2,抢注域名,双拼、数字、行业词,越多越好。
3,投稿《探险》杂志,《盗墓笔记》。
4,二月,京影报名。专业考试,四轮。必须过。
写完,他把笔帽盖上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像是有人在敲锣打鼓地庆祝什么。
陈阳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上辈子欠的,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辈子连本带利拿回来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,把笔帽盖上。
十七岁的身体,四十二岁的灵魂,再加上二十多年的未来记忆。
这把牌,他要是还打不好,那真是白活两辈子了。
夜深了,胡同彻底安静下来。
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和炉子里煤炭燃烧的细碎声响。
隔壁屋传来李桂兰和陈建国压低了声音的对话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语气是温和的,像是在商量什么事。
陈阳关了灯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上辈子,他死之前,王浩给他带了一碗豆汁儿。
那豆汁儿又酸又馊,他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。
王浩说:“你这辈子太憋屈了,下辈子别这样了。”
他说:“得嘞。”
现在,一切都刚刚好,一切都来得及。
陈阳闭上眼睛,黑暗中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。
这辈子,不憋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