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一辆辆卡车从保安师军营、马尾造船所、海军学校驶出,车灯在闽江沿岸的公路上连成一条长龙,载满人和设备,向闽江口码头涌去。
这是自福建事变后,几个月来榕城第一次出现这么大规摸的军事调动。
沿途的岗哨、巡逻队纷纷紧急上报,消息一级一级传上去,闹得人心惶惶。
直到林振华亲自出面,通知各部奉令检修舰艇,不涉及军事行动,才把骚动压了下去。
但明眼人都知道——闽江口那艘神秘的军舰,要有动作了。
码头上,一时间人声鼎沸。
造船所的技术工人扛着检测仪器、检修工具、备用零部件,从卡车上跳下来,直奔浙南号。
韩玉衡亲自带队,从船底到桅杆,开始全面体检。
海校的学员们是乘卡车赶到的,第八期刚从远航实习回来的一百多个学员,加上第九期的部分优秀学员,黑压压地站在码头上,仰头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。
无数人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么大的军舰。
浙南号静静地泊在江面上,舰体漆面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两根粗壮的烟囱、三座炮塔、高耸的舰桥——在夜色中,它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。
我的天……
一个学员忍不住低声惊叹,这真是咱们自己造的?
别废话!
带队的教官吼了一声,
按编组分头上船!轮机组的跟我走!
学员们像蚂蚁一样涌上舷梯。
甲板上、走廊里、战位上,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。
他们摸着冰冷的钢铁,看着复杂的仪表盘和管线,眼里满是兴奋与紧张。
对第八期的学员来说,远航实习时驾驶的平海号不过两千多吨,宁海号也差不多。
眼前这艘六千吨的巨舰,完全是另一个量级的东西。
但他们是海校的精英,是未来中国海军的种子。
紧张归紧张,没有人退缩。
三天。
三班倒,黑夜白昼连轴转。
造船所的工人负责检修机械——锅炉点火测试,蒸汽管路检查,主轴对中校正,舵机调试,发电机检测。
每一步都有韩玉衡亲自把关。
海校的学员负责熟悉战位——甲板炮位的操作流程,舰桥的通讯指挥,轮机舱的监控规程。
朱天森拿着事先从保安师那边要来的操作手册(林振华让人连夜赶印的),一个战位一个战位地给学员讲解。
杜锡珪果然没住码头。
但每天天不亮,他就坐着林振华派来的吉普车赶到码头,拄着拐杖在船上船下转悠。
哪里进度慢了,他就站在哪里盯着,也不骂人,就那么看着。
被一个海军上将盯着干活,比被骂还难受。
韩玉衡第一天就被盯出了一身汗——他发现锅炉的过热器有一处焊缝需要修补,原本打算排到第二天,杜锡珪在旁边一站,他立刻改了主意,调人连夜修。
老总长,您就不能歇一天?
韩玉衡擦着汗抱怨。
杜锡珪没理他,拐杖在甲板上敲了两下,转身往轮机舱去了。
第二天下午,林振华也到了码头。
不过他没去看船,而是在码头旁边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,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图纸。
那是他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军舰设计图——一艘满载排水量一万两千吨的轻巡洋舰方案。
他让人成这个时代的制图规范和标注方式后,看起来就像一份正常的、但远超时代水平的工程设计图。
韩玉衡从船上下来喝水,路过棚子,随口瞥了一眼,脚步就钉住了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?
林振华抬抬头,笑了笑:
韩所长,过来看看?
韩玉衡走过来,弯下腰,眼睛贴在图纸上,越看越专注,越看呼吸越急促。
这是……巡洋舰?
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
一万两千吨?
4x双联装152毫米主炮?
四座?这个航速……32节?
林振华云淡风轻。
韩玉衡直起身来,盯着林振华,像看一个疯子。
林司令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
说什么?
一万两千吨的巡洋舰,152毫米主炮,32节航速——这个指标,放在现在的世界上,也是一流水准!
日本人最新的高雄级也才九千多吨!
你告诉我,以华夏现在的国力,能造出来?
林振华正要开口,身后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。
杜锡珪来了。
他走到图纸前,低头看了起来。
棚子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。
然后老头抬起头,问了一句:
现在的国力,能实现吗?
林振华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:
能。给我十年平稳时间,一定可以造出东方巨舰。
杜锡珪的手抖了一下。
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。
他刚从病榻上爬起来,身体还虚得很,但这一刻,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虎躯一震。
十年?
杜锡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带着一股子少年人才有的锐气,
我老头子还能再干十年!
不——二十年!
我要看到华夏舰队一雪前耻!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泛着光。
那不是病后初愈的虚火,而是一个老水兵,燃烧了大半辈子都没有熄灭的火。
林振华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年轻人成长需要时间。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
这个时代的老人,最大的悲哀不是看不到希望,而是怕自己等不到希望实现的那一天。
杜老。
林振华站起来,郑重地说,您一定看得到。
杜锡珪没说话,低头继续看图纸。
但他握着拐杖的手,指节发白。
朱天森也过来了,看完图纸后,这个文质彬彬的教务长眼镜都忘了扶,喃喃自语:
如果这个方案能实现……华夏海军就真的有希望了……
林振华趁热打铁,开始——不,应该叫战略描绘。
他从特种钢材的冶炼说起,讲到船体结构的力学优化,再讲到蒸汽轮机的功率提升,最后落到武器系统的火控整合。
每一步都说得头头是道,但每一步都巧妙地控制在比现在先进一点,但不是天方夜谭的程度。
韩玉衡和朱天森听得如痴如醉,不时打断他提出技术问题,林振华一一解答,偶尔的地方就用这个环节还需要进一步实验验证搪塞过去。
杜锡珪不怎么插嘴,就坐在旁边听。但他的问题最尖锐——
你这些技术,从哪来的?
林振华早有准备:
杜老,我在德国和美丽国都有技术合作的渠道。
有些是买来的专利,有些是自己研发的。
具体细节涉及保密,恕不能细说。
杜锡珪盯着他看了半晌,没再追问。
他当了半辈子军人,知道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。
第三天,傍晚。
闽江口,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。
浙南号的锅炉已经点燃,蒸汽管路热胀到位,主轴运转正常,舵机响应灵敏。
所有战位的人员全部就位——轮机舱里是造船所的老技师带着海校学员,甲板上是第八期实习生,舰桥里是朱天森亲自坐镇指挥。
杜锡珪站在码头上,穿了一身笔挺的海军上将常服,胸前勋章在夕阳下熠熠生辉。
他已经在这条船上待了整整三天。从锅炉点火到主机试车,每一个环节他都没有错过。
老总长,一切准备就绪。
韩玉衡走过来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骄傲,
随时可以起锚。
杜锡珪点了点头,转向林振华。
你说,开不了。
我说的是,没人开不了。
林振华笑了笑,现在有人了。
杜锡珪哼了一声,转身对朱天森喊了一声:
解开缆绳,出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