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明掂了掂,递到张猛面前。
“等吃完饭,你把这些桶和碗还给人家的时候,顺便跟村长说一声,咱们晚上再买点饭。粗食、粗粮就行,别挑拣,也别客气。银子要是不够,回来再拿。”
那块碎银子约莫有六七两重,掂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在这个年头,买几顿粗茶淡饭绰绰有余,朱明心里有数。
张猛接过银子,在手里颠了颠,乐呵呵地应了一声,麻利地把碗和桶摞在一起收好。
等他提着桶往村里走的时候?
赵二虎凑到了朱明身边。
“大哥。”赵二虎压着嗓子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这村子确实不一般。你看见今天他们手里攥的那些家伙事儿了吧?”
他顿了顿,舔了舔嘴唇:“要不是手里有那些个厉害东西,今天死的可就不止一个人了。如果咱们也能弄到这种神兵利器……”
后面的话赵二虎没再说下去,但那层意思,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朱明没接话,目光落在远处村口那几棵歪脖子树上,半晌没动。
他当然明白赵二虎的意思。
这乱世之中,手里有硬家伙,腰杆子才硬得起来。可问题是……
让他一个七尺男儿,去臣服在一个女娃娃手下?
朱明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。
他朱明从雍城反出来,凭的是什么?
凭的是一腔血勇,凭的是不甘心当这乱世里的一粒沙。
如今群雄并起,谁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?他朱明凭什么不能争上一争?
只是……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。
手下就剩这么点人了,要钱没钱,要粮没粮,连顿饱饭都得拿银子去买。拿什么争?拿命争吗?
难。
难啊……
“我自己先安静一会儿。”朱明摆了摆手,声音有些哑,“你别打扰我。”
赵二虎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拱了拱手,退开了几步。
朱明独自站在原地,风从山坳里灌过来,难得有一丝凉意。
他攥了攥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
这桃花村,水太深了。深得让他看不透,也深得让他……动心。
……
村长笑眯眯地接过张猛手里的桶,又掂了掂那块碎银子,在掌心磕了磕,满意地收进了袖口里。
“行,银子收了。晚上自然不会亏待你们,粗面饼子管够,再给你们熬一锅菜汤,热乎的。”
他说着,抬了抬下巴,站在灶房门口的村长媳妇心领神会,麻利地提了一桶井水过来,桶沿上还搭着个葫芦做的小水瓢。
张猛一看见那桶水,眼睛都直了,喉结上下一滚。
“村长叔,你这可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!大家一路从山道上过来,水囊早就见了底,嗓子眼干得冒烟,正愁下午咋熬呢。谢谢你了,真谢谢。”
说着就要作揖,村长赶紧伸手扶住他胳膊,笑骂了一句:“你这后生,还跟我来这套。”
扶着张猛站直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也别客气了。要不是你们来得巧,我们村上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度过这劫了。行了,时候不早,你赶紧提着水回去,让大家别渴着。要是喝完了还想添,随时来。”
笑眯眯地目送他提着水桶颠颠儿地走远了。这才敛了笑意。
等张猛的背影拐过墙角,村长媳妇才凑过来,拿胳膊肘碰了碰村长。
“老头子,这伙人看着不错啊。那个领头的,沉得住气,手底下的人也听话。你说……他们会留下来吗?”
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。
村里的青壮就那么几个,女人娃娃上不了阵,真遇上事还得靠外头来的汉子。
要是能把朱明这伙人留下来,桃花村的底气可就足了。
村长没急着答话,目光越过院墙,落在了祠堂那个方向,半晌才收回视线。
“不着急。”
他慢悠悠地说,手指捻了捻袖口里那块碎银子的边角。
“让他们慢慢想。想明白了,知道只有跟着咱们才有活路,那时候才是心甘情愿地留下来。强扭的瓜不甜,逼着人留下,留得住人留不住心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小满那边怎么样了?孩子没事儿吧?”
“阿花、穗穗还有小虎子他们都陪着呢,我刚去看了一眼,孩子睡着了,也缓过来了,就是脸色还白着。”
村长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那就好。让阿花多盯着点,有任何风吹草动就来找我。”
说完挨家挨户去看受伤的人了。
那些个被砍伤的汉子,血止住了倒都无大碍,止住了血,包扎好就可以了,躺两天也就缓过来了。
唯独石山最重,人一直昏昏沉沉的,脸色白得像纸一样。
柳大夫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,隔半个时辰就要探一回脉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小满这一觉睡得不太沉稳,总是做噩梦。
再一睁眼,脚底下一阵滚烫。
小满愣了一下,低头看去。
自己又赤着脚,踩在那条柏油路上。
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,热气从脚底板直往上窜,烫得人心里发慌。
她整个人蔫蔫的,像霜打了的茄子,缩在路边的沿上坐着,脚背上还沾着一层黑灰。
远处传来滑轮箱子的咕噜声。
芳芳和同事一人拽着一个装满柠檬水的纸箱,胳膊上夹着一摞宣传单,正急匆匆地往夜市方向赶。路过岔路口的时候,芳芳余光一扫,猛地刹住了脚。
“哎?小丫头是你呀?”
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搁,蹲下身来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你怎么光着脚坐在这儿?这么大的太阳,柏油路烫脚你不知道吗?”
同事也停下来,探头看了看,皱了皱眉:“芳芳姐,这孩子看着蔫蔫的,是不是中暑了?小妹妹,你家大人呢?”
小满抬起头,眼神还有些涣散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硬拽回来似的。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芳芳和同事对视了一眼。
芳芳伸手摸了摸小满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“不行,这得赶紧带你去找家长,你叫什么名字?家在哪?”
小满没回答,目光越过芳芳的肩膀,呆呆地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流,嘴唇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