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塘关,我回来了。”
哪吒落在总兵府外。
脚下没有迎接他的军阵,也没有昔日百姓的欢呼。
只有一片尚未重建的废墟。
断裂的梁柱堆在两侧,烧黑的砖石掩埋着残墙。
原本挂着总兵府牌匾的位置,只剩下半截焦木。
几名工匠正在清理瓦砾,见到哪吒后,动作同时停了下来。
没人上前。
哪吒也没有说话。
百年镇守海眼,他修复了七处水脉,扛过了无数次乱流冲击。
如今重新站在陈塘关,他第一次觉得,眼前这几步路,比那百年更难走。
李靖从废墟后的临时营帐中走出。
他身上的铠甲换成了粗布道袍,右臂缠着白布。
伤势虽已痊愈大半,手臂上仍留着仙火灼伤后的痕迹。
殷夫人跟在他身后。
她的左手垂在身侧,手臂干瘪无力。
那只手曾被哪吒的仙火烧伤,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。
金吒和木吒站在门边,没有靠近。
哪吒看见母亲的手,顿住了脚步。
李靖看着他,声音很沉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海眼镇守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“东海龙宫放你走的?”
哪吒点头:“敖广已经结清因果。我也立下誓言,今后不再无故搅乱四海水脉,不伤水族。”
李靖没有再问。
哪吒走到父母面前,放下背后的乾坤圈,双膝落地。
尘土从地面扬起。
殷夫人身子微震,伸手想扶他,最后停在半空。
哪吒低下头。
“父亲,母亲,孩儿错了。”
“我仗着师尊赐下的法力,搅乱东海水脉,伤了夜叉,险些打杀龙三太子,也让陈塘关百姓受灾。”
“这些事,不是年幼,不是受人蛊惑,更不是一句师命在身,就能抵过去的。”
李靖握紧了手指。
哪吒继续道:“太乙真人已经上榜。师徒印记碎了,玉清法力也被剥离。”
“他在我体内留下了替劫禁制。”
“那道禁制,会替他承受九成杀劫。”
殷夫人脸色发白。
“还有一道夺舍后手。”哪吒说,“他若真灵未灭,便能借我的肉身重生。”
营帐外安静下来。
那几名工匠低下头,不敢再听。
李靖盯着哪吒的脸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之前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,准备怎么做?”
哪吒抬起头。
“我会承担。”
李靖冷声道:“承担?剔骨还父,割肉还母?”
哪吒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不是。”
他伸手取出一块玉牌。
这是太乙收徒时赐下的师门信物。
哪吒将法力注入其中。
咔嚓。
玉牌裂开一道缝。
师徒因果已经断绝,玉牌失去支撑,表面的玉清仙光逐渐黯淡。
最后,整块玉牌碎成数片,落在尘土里。
李靖看着那些碎片,眼中怒意没有消散。
“你还要回昆仑?”
“不回。”
“你还认他这个师尊?”
“不认。”
哪吒低头看着地上的玉牌碎片。
“他教过我道术,也把我当作挡劫之物。两件事都是真的。恩情,我记着。这笔债,我也记着。”
“但他想夺我的肉身,便是生死之敌。”
殷夫人终于忍不住,快步走到哪吒面前。
她抬起完好的右手,按在儿子肩上。
“你回来就好。”
哪吒僵了一下。
百年海眼中,他没有哭过。
哪怕法力耗尽,哪怕水脉反噬,哪怕水脉乱流一次次将他击倒,他都只是爬起来继续修。
此刻,殷夫人的手落在他肩上,他的眼眶却红了。
“母亲,我烧毁了总兵府。”
“房子可以重建。”
“我让你受了伤。”
“伤可以养。”
“我差点杀了父亲。”
殷夫人没有回答。
李靖走到哪吒面前,俯视着他。
“你差点杀的,不只是我。”
哪吒的手死死撑在地上,手背青筋凸起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若真死了,陈塘关会怎么说?他们会说总兵府出了一个妖孽,说我李靖教子无方,说你早该被除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?”
哪吒抬头,声音沙哑。
“因为我不想再让你们替我收拾残局。”
李靖一怔。
哪吒从地上站起来,地上的乾坤圈落入掌中。
“剔骨还父,割肉还母,看起来是还恩,实际上只是把肉身毁掉,把责任一并丢给父母。”
“死了,事情就结束了。”
“可我活着,才是真的还。”
李靖盯着他。
哪吒收起乾坤圈,转身走向总兵府后的水井。
井水浑浊,底部有几道细微裂痕。
百年前仙火冲入地脉,阻断了陈塘关地下水脉。
水脉未绝,却一直在暗中冲撞。
哪吒蹲下身,伸手按住井沿。
地仙法力缓缓落下。
浑浊的井水开始旋转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李靖问。
“修水脉。”
哪吒闭上眼,感知地下的水流变化。
“海眼百年,我学会了一件事。水脉受损,不能用蛮力压住。要找到堵塞的位置,一点点疏通。”
“这也是我该做的。”
地下传来低沉的震动。
陈塘关几口枯井同时传出水声。
城墙下方,断裂的暗渠重新贯通。
原本积压在地底的浊水被牵引出来,顺着旧河道流向城外。
李靖看着脚下地面。
哪吒额头渗出汗珠,双手却稳稳压在井沿。
这一次,他没有借太乙留下的法力。
也没有催动玉清秘术。
每一缕法力,都来自自己的修行。
半个时辰后,浑浊井水逐渐清澈。
陈塘关外的河道重新有了水流。
城中百姓从屋舍里探出头来。
有人看见哪吒,面露畏惧;也有人看着重新流动的河水,低声议论。
“是三公子修好的?”
“他不是……”
“先看他做什么吧。”
哪吒听见了,却没有回头。
一缕极淡的人族气运从城中升起,落在他的灵珠子本源上。
气息很轻。
却真实存在。
哪吒停下动作。
识海深处,那幅曾经反复浮现的画面突然裂开。
白玉莲台。
莲花化身。
剔骨还父。
割肉还母。
那些命数画面随之破碎消散。
哪吒睁开眼。
他没有成为莲花化身。
他仍是肉身。
仍是李靖与殷夫人的儿子。
李靖走到他身旁,沉默片刻,问道:“法力还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
“别逞强。”
“我没有逞强。”
哪吒擦去额头汗水,笑了笑。
“父亲,你以前不是总说我只会闯祸吗?”
“现在呢?”
李靖看着重新流动的河水。
“现在至少会收拾自己闯下的祸了。”
哪吒收起笑容,转身再次面对父母。
他拱手,郑重行了一礼。
“父亲,母亲,孩儿不求你们立刻忘记那些事。”
“我也不求一句原谅,就把过去抹掉。”
“从今日起,我保住这具肉身,活着尽孝,活着偿还。我造下的因果,由我自己承担。”
殷夫人上前,将他抱住。
哪吒愣了一下,随后抬起双臂,轻轻环住母亲。
李靖站在旁边,没有阻止。
片刻后,他伸手按住哪吒的头。
力道不重。
“回家吧,别在外面站着了。”
哪吒低声应道:“嗯。”
一家人走进临时营帐。
营帐不大,桌案也破旧,里面没有玉虚宫的仙光,没有师尊赐下的法宝,只有殷夫人刚煮好的热汤。
哪吒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殷夫人看着他:“慢些。”
哪吒点头。
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已经长大。
他只是坐在父母身边,把一碗热汤慢慢喝完。
陈塘关的水脉重新流动。
哪吒的命,也从这一日开始,真正回到了自己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