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氏珠宝内部关于《归枝》的第二次项目会,开得并不顺利。
六处问题摆在会议桌上,前四处技术部门基本认可,真正卡住的是最后两项:一处涉及已经完成开模的主系列手镯,另一处则要推翻市场部最看重的主视觉款。
如果改,前期投入的三百多万几乎等于白花。
如果不改,w不会签。
市场部总监把文件往桌上一放,脸色算不上好看:“前面那些结构问题可以调整,但主视觉这一套已经通过集团审批,广告拍摄档期都定了。现在为了一个设计师全部推翻,成本谁承担?”
程总靠在椅背上。
“不是为了设计师。”
“那为了什么?”
“她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。”
“问题有没有严重到不能卖?”
没人立即回答。
市场部总监笑了一下。
“珠宝是商品,不是实验室样品。消费者第一眼看的是漂亮,是品牌,是价格区间。按照w的标准,这行业一半的东西都别卖了。”
技术负责人皱眉:“她说的第五项不是审美问题,是锁扣受力。”
“测试已经过了。”
“静态测试过了,长期佩戴没有。”
“那再补测试。”
“如果最后证明她说得对呢?”
市场部总监不说话了。
坐在主位旁边的沈砚川始终没出声。
会议开始前,所有人都已经知道w是谁。
消息没有正式传开,只限项目核心层。
也正因为知道,气氛才比昨天更微妙。
过去他们可以把w的要求理解成一个外部设计师的坚持。
现在就很难不多想。
沈氏大小姐刚和家里闹完矛盾。
搬出去。
退卡。
现在转头以w的身份来谈合作,一口气挑出六处问题,其中两处要让沈氏损失数百万。
人总是容易把公事和私事联系起来。
终于,有人说了出来。
“沈总,我说句可能不太合适的话。”
沈砚川抬眼。
“说。”
市场部副总犹豫一下:“w老师和集团的关系比较特殊。她这些要求,会不会有一部分……不是单纯出于项目考虑?”
程总看了他一眼。
会议室忽然安静。
没人接。
但显然不止一个人这么想。
沈砚川手里的笔转了半圈。
“哪一条不是出于项目考虑?”
副总一愣。
“我只是说可能。”
“我问你,六条里面哪一条不专业?”
“……”
“耳坠佩戴重心不合理,有没有?”
“有。”
“手镯锁扣长期疲劳风险,有没有?”
技术负责人点头:“理论上存在。”
“主视觉款宝石堆叠造成成本上升,同时把目标客群从二十五到三十五岁推向更高年龄段,是不是你们自己的用户测试结果?”
市场总监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是。”
“剩下三条呢?”
没人说话。
沈砚川把笔放下。
“既然每一条都成立,那就不要讨论她是不是在报复沈家。”
声音不重。
会议室里却没人再接。
“如果你们觉得她故意为难,就用数据证明她错了。”
“证明不了,就改。”
市场部总监沉默半晌,还是开口:“可如果全部改,项目至少推迟两周。”
“那是我们前期决策的问题。”
“沈总,这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所以更应该在上市前解决。”
沈砚川看着桌上那六份风险报告,“花三百万推翻一版有问题的方案,和花三个亿等市场告诉我们方案有问题,选哪个?”
没人再争。
会议开到最后。
技术端确认可以修改四项。
第五项需要重新做疲劳测试。
第六项——也就是主视觉款,市场部依旧希望保留。
于是最终给w的反馈里,写的是:
五项接受。
一项建议双方继续沟通。
邮件发出去时,下午三点十二。
三点二十七。
回复到了。
只有一页附件。
程总看完,脸色有些复杂,直接拿着文件去了顶层。
沈砚川正在签字。
“回了?”
“回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程总把文件递过去。
沈砚川低头。
不是情绪化的拒绝。
甚至没有一句跟沈家有关的话。
第一页就是成本测算。
w把主视觉款当前设计的单件宝石成本、预计售价、渠道折扣和退货风险重新算了一遍。
后面是目标客群数据。
再后面是同价位竞品过去三年的市场表现。
最后只有一段结论:
【当前主视觉款的核心问题并非“难看”,而是产品定位与系列整体客群冲突。它承担最高宣传预算,却对应最低重复佩戴率;单品成本最高,却没有形成同等程度的识别度优势。】
【如果沈氏坚持保留,我尊重贵方的商业判断。】
【但该产品不符合我对本系列的设计判断,因此无法以主创设计师身份签署最终合作。】
下面附了两个方案。
一,取消该款主视觉地位,降为限量展示款。
二,重新修改结构与宝石比例,保留核心轮廓。
没有第三个。
没有“因为你们沈家怎么对我”。
没有“我不想跟沈氏合作”。
更没有借机加价。
程总站在桌前,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。
“她连修改方案都给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二套改法算下来,成本还能降百分之十二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程总忍了忍,还是问:“沈总,您妹妹平时就这样?”
沈砚川抬头。
程总立刻意识到称呼不对。
“我的意思是,w老师。”
沈砚川没计较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三个字。
程总没再问。
可这三个字落在办公室里,多少有些难堪。
亲哥哥。
不知道妹妹平时什么样。
反倒是在商业会议上,第一次看清楚。
程总出去以后,沈砚川又把那页结论看了一遍。
忽然想起昨天会议结束前,自己问她:
如果沈氏不接受全部修改,你还会签吗?
她说——
看哪些不接受。
如果核心结构不改,她就不签。
那时候他心里其实有过一个很短暂的念头。
是不是因为是沈氏,所以她格外严格?
是不是换成别家公司,她会留一点余地?
现在答案已经很清楚。
不会。
她甚至懒得因为沈家改变自己的专业标准。
沈砚川靠在椅背上。
有种说不出的堵。
如果沈知意真的故意挑六个问题,让沈氏多花钱,让他难堪,他反而可能舒服一点。
至少说明她在意。
说明那些委屈还在她心里占着位置。
说明她愿意花时间报复。
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把他当客户。
沈氏的方案有问题,她指出来。
能改,合作。
不能改,结束。
简单得连一点私人情绪都没有。
手机屏幕忽然亮了。
是许婉清。
【你今天见到知意了吗?】
沈砚川看了一会儿。
回:
【见到了。】
消息几乎秒回。
【她怎么样?气色好吗?伤口还疼不疼?有没有按时吃药?】
沈砚川盯着这一串问题。
他昨天和她坐在一个会议室四十多分钟。
却一个都答不上来。
他只知道她谈项目时很清醒。
知道她下午喝了半杯温水。
知道她电脑里做了完整的结构模型。
甚至知道她对沈氏主视觉款的预计退货率。
唯独不知道她伤口还疼不疼。
沈砚川最后只回了一句。
【精神还可以。】
许婉清那边安静了一会儿。
【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?】
他没回。
因为昨天沈知意连一句私人话都没跟他说。
哪里来的“回来”。
与此同时。
沈知意正在工作室改一只旧玉镯的修复方案。
手机放在旁边。
沈氏那边暂时没有新回复。
她也不急。
这次合作对她而言不算小项目。
但也没重要到非接不可。
桌上那只玉镯断成了三截。
主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说是丈夫年轻时候送的。
市场价值一般。
意义很重。
沈知意把其中一处断口放大。
旁边的助理问:“沈老师,这种是不是直接金镶最稳?”
“能做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看这么久?”
“她不喜欢金。”
“客户说的?”
“手上戴的首饰都是银和玉,没有黄金。”
助理愣了一下。
“您这也能看出来?”
沈知意笑了笑:“做修复先看人,再看东西。”
她重新画线。
“做银包,颜色压一点,别太亮。”
助理点头。
没过多久,手机响了。
沈氏。
她擦了擦手,接起来。
对面是程总。
“w老师,最终反馈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六项全部接受。”
沈知意有些意外。
“主视觉也改?”
“改。”
“市场部同意了?”
程总笑得有些疲惫:“开了两轮会。”
“那辛苦了。”
“接下来法务会重新出合同。顺利的话,明天下午发您。”
“好。”
程总停顿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私人问题,不知道方便不方便问。”
“您先说。”
“您前面几次拒绝沈氏,真的是因为项目?”
沈知意怔了怔。
随即明白他什么意思。
“当然。”
“跟沈总没关系?”
“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。”
程总彻底没话。
也是。
两年前w第一次拒绝沈氏时,沈知意还没被认回来。
这个答案简单得不能更简单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程总忽然特别想让顶楼那位听见。
“明白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助理在旁边好奇:“沈氏答应改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合同要签了?”
“先看法务版本。”
“您不是沈家……”
助理说到一半,立刻闭嘴。
沈知意抬头。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小助理假装低头整理工具。
她也听过一点传闻。
只是一直不敢问。
沈知意没有追究。
她重新拿起玉镯。
沈家如何。
沈氏如何。
对她来说确实已经可以分开。
至少在工作上。
她不想拿私人情绪砸自己的招牌。
更不想为了报复谁,故意做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合格的作品。
那太亏了。
晚上。
沈砚川从公司回家时,客厅只亮着一盏灯。
许婉清还没睡。
看见他进门,第一句就是:“知意真的去公司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为什么去?”
“工作。”
许婉清愣了下。
“w的项目?”
沈砚川看向母亲。
“你知道w?”
“你爸提过一次,说珠宝那边一直想找一个设计师。”
许婉清说完,忽然反应过来。
“知意认识w?”
沈砚川把外套交给佣人。
“她就是。”
客厅安静了。
许婉清半天没动。
“什么?”
“w是知意。”
沈曜正好从楼上下来。
听见这一句,脚下一滑,差点踩空最后一级台阶。
“谁?”
没人理他。
许婉清脸上的表情像一时没能理解。
“那个……你们找了很久的设计师?”
“嗯。”
“知意?”
“嗯。”
沈曜已经走过来。
“不是,她什么时候会珠宝设计了?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她大学专业里本来就有设计方向。”
“我知道啊,可w不是……”
沈曜忽然停住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拿一条品牌项链在沈知意面前炫过。
还问她懂不懂。
当时她看了一眼,只说结构不太好。
他还笑她。
现在想想。
沈曜脸色越来越僵。
“她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子?”
沈砚川难得没有打击他。
“她可能没想那么多。”
这句话更扎心。
沈曜不说话了。
许婉清却只问:“那她以后是不是会常去公司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你们合作了?”
“基本确定。”
“那……”
她似乎想说,以后是不是能经常见她。
最后还是没问出口。
沈砚川看出来了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别去公司等她。”
许婉清脸色微变。
“我没说要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只是她现在把工作和家里分得很开。”
许婉清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点头。
“我不去。”
这点改变很小。
如果是以前,她可能已经开始想明天送什么汤。
现在,她只是把念头压下去。
因为女儿不想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。
沈家老宅来了电话。
接电话的是管家。
说了没几句,脸色就变了。
“夫人。”
许婉清正在餐厅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老太太回来了。”
许婉清愣住。
“妈?”
“老宅说老太太今天凌晨到的海城,没让人提前通知。”
沈宏远正好从书房出来。
听见这句话,眉头一皱。
“她不是还要在南城住半个月?”
“改行程了。”
管家还没说完。
院外已经传来车声。
一辆黑色老款轿车停在门口。
车门打开。
先下来的是陪了沈月华二十多年的刘姨。
随后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手杖下车。
沈宏远快步迎出去。
“妈,怎么突然回来?”
沈月华没理他。
进门以后,先把整个客厅看了一圈。
沈砚川。
沈景舟。
沈曜。
沈明珠。
许婉清。
都在。
她看完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人呢?”
许婉清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“谁?”
沈月华手里的手杖往地上一点。
声音不大。
“还能有谁?”
她看向这一屋子人。
“我的亲孙女呢?”
没人回答。
沈月华等了几秒。
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我问你们。”
“知意呢?”
客厅里,还是没人出声。
老太太盯着他们。
最后把目光落在沈宏远脸上。
“怎么?”
“我出去住了几个月。”
“你们把我孙女弄哪儿去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