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归枝》的合作合同正式签下，是在三天后。
沈知意没有去沈氏。
双方律师把修改后的版本确认完毕，她在线签了电子合同，纸质原件随后寄送。整个过程干净得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合作。
唯一不太普通的，是沈氏珠宝在官宣当天多发了一条说明。
【《归枝》系列主创设计师：w。】
没有真实姓名。
没有照片。
也没有“沈家大小姐”几个字。
这是沈知意要求的。
程总原本还问过，要不要趁着项目热度做一场设计师专访，被她拒了。
“作品还没出来，现在采访什么？”
“可以谈设计理念。”
“等成品落地再谈。”
“身份呢？”
“暂时不公开。”
程总已经习惯她这种回答。
“行。”
可他们都低估了互联网找人的速度。
官宣第二天下午，一篇帖子突然出现在国内某珠宝设计论坛。
标题很直接。
【有没有人觉得，沈氏这次请的w，就是海城大学那个沈知意？】
帖子下面放了几张图。
第一张，是三年前欧洲青年珠宝设计展留下的公开档案。
参赛作品：《归鸟》。
设计人署名w。
项目授权人：沈知意。
第二张，是海城大学材料与设计学院两年前的竞赛公示。
一等奖，沈知意。
作品也是旧珠宝修复方向。
第三张，则是去年一个公益修复项目的合照。
沈知意站在最后一排。
有人把她的作品理念和w过去的公开采访文字放在一起。
越看越像。
帖子最开始只有设计圈的人讨论。
【卧槽，要真是一个人，年龄也太小了。】
【w三年前就开始接海外项目了吧？那时候她才十八九？】
【海大那个沈知意我知道，老师很喜欢她，修复方向很强。】
讨论到这里还正常。
直到有人认出了名字。
【等等，沈知意？是海城沈家最近找回来的那个女儿吗？】
楼里瞬间歪了。
【所以这是豪门千金下场体验生活？】
【难怪沈氏直接把核心系列给她。】
【有资源就是好，普通设计师熬十年都碰不到这种项目。】
【有没有一种可能，她以前那些海外项目也是沈家帮忙铺的？】
很快，有人反驳。
【时间线对不上啊，她认亲才多久？w三年前就有作品了。】
【豪门想提前安排还不容易？】
【你这就纯阴谋论了，人家那时候沈家都不知道孩子在哪。】
可互联网从来不缺更愿意相信简单答案的人。
一个二十一岁的设计师，靠自己做出成绩，很难解释。
一个豪门千金靠家里捧出来，却特别容易理解。
到了晚上，连娱乐账号都跟着转。
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。
【真假千金再起风波，沈氏亲女疑似神秘设计师w】
【名媛还是天才？沈家资源能否复制一个w？】
还有人把沈明珠一起拖进来比较。
沈知意看到这些，是周晴把手机递给她的。
“你火了。”
“又？”
“这次不是被骂偷项链。”
周晴翻着评论，“现在有人说你是豪门资源咖。”
沈知意扫了两眼。
没什么表情。
“哦。”
周晴抬头。
“就这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你不生气？”
“有点。”
“我怎么没看出来？”
“因为还没到影响睡觉的程度。”
她低头继续修那只银鎏金发簪。
周晴坐到旁边。
“有人说你三年前那些项目也是沈家铺的。”
“时间线对不上。”
“他们不管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说。”
“你不澄清？”
沈知意拿镊子的动作没停。
“怎么澄清？”
“把奖学金、合同、项目全晒出来啊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证明你靠自己。”
沈知意终于抬头。
“我为什么要把自己过去几年生活全部摊给陌生人看？”
周晴愣了一下。
“也是。”
“他们今天怀疑我靠沈家，明天我把合同晒了，他们还能怀疑工作室为什么选我、评委是不是认识谁。”
她重新低下头。
“这种东西证明不完。”
“那沈氏项目怎么办？”
“合同签了。”
“他们不怕舆论？”
“那是沈氏的事。”
说完，她自己顿了一下。
“准确说，是沈总的事。”
周晴表情微妙。
“你现在叫你哥沈总叫得还挺顺。”
“工作上就是。”
“私下呢？”
沈知意没理她。
周晴识趣地闭嘴。
第二天下午，沈氏季度品牌沟通会。
本来只是固定安排。
《归枝》刚好是重点项目之一，台下来了不少行业媒体。
前半场很顺。
到了提问环节，果然有人把问题绕到了w身上。
“沈总，现在网上有传闻说，w老师就是沈家刚认回来的大小姐沈知意。请问这件事属实吗？”
台上几个人明显停了一下。
程总下意识看向沈砚川。
按照昨天内部商量的方案，这类问题原则上不回应私人身份。
沈砚川也确实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设计师私人身份不在今天的项目沟通范围。”
记者没放弃。
“那网上关于沈氏利用集团资源包装自家成员的说法呢？您是否方便回应？”
这个问题，已经绕不开。
台下安静了一些。
沈砚川看了记者几秒。
“可以。”
程总侧头。
显然没想到他会接。
沈砚川把话筒往前挪了一点。
“我只纠正几项时间事实。”
“第一，w公开可查的海外设计项目最早出现在三年前。”
“第二，沈氏第一次通过第三方工作室向w发出商业邀请，是两年前。”
“第三，沈家确认沈知意身份，是今年。”
没有情绪。
没有替妹妹吹捧。
只是三条时间线。
台下已经有人低头查资料。
沈砚川继续道：“在确认亲缘关系以前，沈家没有为她提供过任何教育、设计、职业或海外资源。这一点，沈氏和合作方的历史记录都能证明。”
记者追问：“所以您的意思是，w确实就是沈知意？”
沈砚川没有掉进这个问题。
“我说的是，无论w是谁，都不存在‘沈氏先包装、再给她成绩’这种时间逻辑。”
另一家媒体问：“但这次《归枝》项目，她确实可能因为和沈家的关系获得便利吧？”
沈砚川停顿了两秒。
“便利？”
“比如直接获得核心项目合作机会。”
程总在旁边听得眉头都跳了一下。
他太清楚这句话有多离谱。
沈氏请w请了两年。
拒绝邮件收到一堆。
好不容易人肯来谈，还差点因为六个设计问题谈崩。
这也叫便利？
沈砚川却没笑。
“沈氏过去两年一共向w发出过六次正式合作邀请。”
台下一阵细小骚动。
“前五次，都被拒绝。”
“这一次谈判，也按照外部设计师合作流程完成。报价、版权、撤署名条款、修改权、项目周期，都有完整记录。”
他看着提问的人。
“如果这叫便利。”
“那可能是沈氏比较辛苦。”
台下有人没忍住笑。
连程总都偏过脸。
记者也有些尴尬。
但问题还没结束。
“沈总，作为兄长，您如何评价沈知意现在的成绩？”
这一次。
沈砚川沉默得更久。
这个问题不像商业问题。
更像在问一个哥哥。
过去的他大概会说：
很优秀。
沈家为她骄傲。
或者以后集团会给她更多支持。
可现在。
这些话说出来都不对。
因为她最不需要的，就是沈家替她盖章。
沈砚川拿起话筒。
“她的成绩，不需要我评价。”
记者愣住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些成绩发生的时候，我甚至不认识她。”
会议厅一下安静。
沈砚川声音没有变化。
“奖学金是她自己拿的，大学专业是她自己考的，修复项目是她自己做的，海外合作也是她自己的工作。”
“沈家后来找到她，只改变了一件事。”
“她多了一群有血缘关系的家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改变她过去完成过的任何事情。”
这一次，台下彻底没有人插话。
程总看着他，神情有些意外。
因为这番话里，没有一句：
沈家会成为她的后盾。
也没有一句：
未来沈氏会倾尽资源培养。
沈砚川只是把本来就属于沈知意的东西，还给她。
记者最后问：“如果她未来愿意公开身份，沈氏会不会把‘沈家大小姐’作为品牌营销的一部分？”
沈砚川回答得很快。
“不会。”
“这么确定？”
“因为这是她的私人身份。”
“是否公开，公开到什么程度，由她决定。”
“沈氏买的是设计。”
“不是她的人生。”
沟通会结束以后，程总跟着沈砚川进后台。
门一关，他就感叹：“沈总，您最后那句估计要被剪得到处都是。”
沈砚川把领带松了一点。
“哪句？”
“沈氏买的是设计，不是她的人生。”
“有问题？”
“没问题。”
程总笑，“就是不像您以前会说的话。”
沈砚川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以前？”
“以前您谈项目只谈效率。”
“现在也谈效率。”
“是。”
程总很识趣，“顺便谈点人性。”
沈砚川瞥他一眼。
程总立刻闭嘴。
可走出去前，他还是回头问了一句。
“身份这事现在怎么办？网上基本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。”
“让法务处理侵犯隐私和造谣部分。”
“正常讨论呢？”
“不管。”
“需要问w老师意见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
沈砚川说完，自己先拿出手机。
聊天框停在前几天。
最后一条还是他问合同有没有需要调整。
她回：
【没有，按法务版本。】
很公事。
沈砚川打了一行：
【今天媒体问到你的事。】
想了想。
又删掉。
重新发：
【今天沟通会上有人问w和你的关系。我没有确认你的私人身份，只澄清了几项公开时间线。视频可能会上网。】
发送。
几分钟后。
对面回：
【看到了。】
只有三个字。
沈砚川盯了一会儿。
又发：
【如果有哪部分让你不舒服，我让公关调整后续口径。】
这一次回得更快。
【不用。】
隔了几秒。
又来一条。
【说得挺清楚。】
沈砚川看着那五个字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心里松了一点。
他正准备退出聊天框。
屏幕再次亮起。
【还有。】
【谢谢。】
沈砚川的手停住。
不是“大哥，谢谢”。
只是谢谢。
可这是她搬出去以后，第一次因为一件和家庭补偿无关的事，主动向他说谢谢。
他打了很多字。
删掉。
最后只回：
【应该的。】
消息发出去以后。
沈砚川自己看着那三个字，忽然觉得不太对。
这本来就应该。
把她的成绩还给她。
尊重她的身份边界。
不拿沈家的姓去覆盖她以前的人生。
都应该。
哪里值得一句谢谢。
可过去。
他们连这些应该做的事。
都做得太少。
晚上，沈知意回公寓时，周晴已经把那段采访投到电视上。
“来，沈老师。”
她盘腿坐在沙发上，“欣赏一下你哥今日高光。”
沈知意换鞋。
“你很闲？”
“评论都翻天了。”
“又骂我？”
“这次风向不一样。”
周晴把手机递过去。
热门评论第一条：
【时间线真的打脸。人家成为w的时候，沈家还不知道女儿在哪。】
第二条：
【所以最搞笑的是沈氏追着自己家大小姐发了两年邀请，还被拒了五次？】
第三条：
【沈总那个表情：我找的设计师住我家我还不知道。】
沈知意看了两眼。
嘴角有点想笑。
“网友挺损。”
“还有更损的。”
周晴往下划。
【建议沈氏以后招聘先查自家族谱。】
沈知意真的笑出声。
周晴满意了。
“终于笑了。”
“这条确实好笑。”
“不过你哥今天说得还行。”
沈知意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不感动？”
“为什么要感动？”
“他公开替你澄清。”
“他说的是事实。”
周晴点头。
“对。”
沈知意把包放下。
过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他以前不一定会这么说。”
“那现在说明？”
“说明他变了一点。”
“就一点？”
“目前一点。”
周晴笑。
“行，沈老师评分系统还是很严格。”
沈知意没再接。
她看向电视。
画面里，沈砚川正说：
“她的成绩，不需要我评价。”
“因为那些成绩发生的时候，我甚至不认识她。”
她安静看了几秒。
没有觉得委屈突然消失。
也没有产生回沈家吃团圆饭的冲动。
只是很轻地觉得。
至少这一次。
大哥没有站到她前面。
没有替她宣布。
没有替她接受掌声。
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告诉所有人。
这些东西。
本来就是她自己的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