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素琴留下的那本旧账，被警方带回去做了正式登记。
沈知意没有因此回海城。第二天一早，她照常进了工作室，那只累丝手镯的情况比预想中更麻烦，最里面那层后来补进去的薄铜片已经严重氧化，拆掉会碰到原来的金丝，不拆又会继续腐蚀。何老师让她把几种处理方案的风险全部列出来，她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，直到孟然来提醒午饭到了，才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沈砚川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。
【账本夹层里还有东西。】
沈知意看了几秒，直接拨了电话过去。
沈砚川接得很快，背景里有车门关上的声音，“刚想再给你打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银行回单。”他没有卖关子，“夹在九月和十月中间，纸已经发黄了。金额两千，日期和账本里写‘退赵’的时间是同一天，收款人只显示一个赵字和账户尾号。”
沈知意拿着手机走到窗边，视线落在楼下湿漉漉的树叶上，“尾号能查吗？”
“警方正在核。不过回单上还有附言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“写了什么？”
“资料费退回。”
这五个字出来以后，电话两边都安静了片刻。
账本里那两行字原本还能有很多解释。一个海城来的赵女士给了两千块，林素琴后来又把钱还回去，可能是普通委托，也可能是临时帮忙。可现在银行回单重新确认了一遍：这笔钱确实退过，而且林素琴特意写清了用途。
“为什么隔了差不多两个月才退？”沈知意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她那段时间身体已经不太好了，有时候一周都不出门。”
“警方也在核时间线。”沈砚川停了停，又提醒，“还有一点，附言写‘资料费’，不代表她真的给过什么资料。也可能一开始答应了，后来反悔；也可能根本没做，直接把钱退了。”
沈知意嗯了一声，“我知道。”
她现在已经越来越讨厌先猜答案，再拿证据往上套。
药瓶刚从她包里翻出来的时候，沈家就是这样。茶是她泡的，瓶子在她包里，于是很多细节便会自动朝一个方向靠过去。等事情真的查清，才发现最像答案的那个答案，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故意摆出来的。
所以现在，即便赵曼玲的名字已经越来越近，她还是不想提前替林素琴做决定。
“账户查到以后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川顿了顿，语气松了一些，“你今天工作怎么样？”
“还在跟一只手镯打架。”
“你赢了吗？”
“暂时平局。”
沈砚川笑了一声，“那你继续。”
挂断电话以后，沈知意回到休息区。孟然已经把外卖拆开，顺手把她那份推过去，见她坐下才说道：“你最近每次出去接电话，回来脸色都像少睡了三天。”
“有这么明显？”
“有。”孟然把筷子递给她，“而且你一皱眉，何老师就开始盯你几点下班。”
沈知意看向不远处。
何老师正低头看资料，连眼皮都没抬，“我听得见。”
孟然立刻闭嘴。
沈知意没忍住笑了一下，低头吃饭。
这顿饭还没吃完，警方的电话就来了。
尾号3176的旧账户已经核实，开户人就是赵曼玲。
账户后来注销，但历史信息还在。林素琴那笔两千元确实转入过赵曼玲的账户，时间、金额、附言都能和账本对应。到这一步，已经可以排除一个最简单的可能——所谓“海城赵女士”不是同姓巧合。
三年前，林素琴和赵曼玲之间，确实发生过直接经济往来。
负责联系的民警说得依然谨慎：“目前能确认的是这部分，最初那两千元怎么到林素琴手里，还没有查到对应的银行流水。可能是现金，也可能通过其他方式。具体为什么给、为什么退，还不能下结论。”
沈知意问：“赵曼玲还是联系不上？”
“暂时没有新的公开活动轨迹。”
“她知不知道你们在找她？”
“这部分不方便透露。”
沈知意没有再追问。
对方又确认了林素琴三年前的身体状况，尤其是那段时间有没有频繁住院。问到最后，民警忽然提了一件事：“你养母有没有给你留过遗嘱、信件，或者和身世有关的单独交代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确定吗？”
沈知意认真想了想，“至少我看过的那些东西里没有。”
林素琴去世以后，她一个人整理过很久遗物。病历、银行卡、旧衣服、缴费单、照片、针线盒，一样样装进纸箱。那时候她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，只知道按类别收好，却不代表每一张旧纸都仔细看过。
如果真有一封写给她的信，她应该不会错过。
可如果只是夹在某个账本里的几张东西，就未必了。
“剩下那些旧物还需要看吗？”
“先不用全部翻。我们会列出可能相关的范围，再征得你同意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结束后，沈知意没有立刻回去。
她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，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几个已经被连到一起的词。
赵曼玲。
林素琴。
三年前。
这三个原本完全不该有交集的名字和时间，现在已经被一张银行回单钉在了一起。
而最让她在意的不是那两千块，而是“退回”。
林素琴不是一个喜欢和人起冲突的人。她脾气软，做事也很实在，邻居改衣服多给十块钱，她都要追出去还回去。可一旦答应别人一件事，她又很少做到一半突然反悔。
除非她发现，那件事不该继续。
想到这里，沈知意忽然拿出手机，给沈砚川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看看那两个月有没有异常支出，尤其复印、照片、快递、证件相关。】
那边很快回了一个【好】。
结果来得比她预想中更快。
林素琴的账实在记得太细，细到十几块钱都不会漏。
收到那两千元的第二天，有一笔：
【复印 36。】
三天后：
【照片 24。】
再往后一周：
【快递 18。】
三笔钱单独看，根本不值得注意。可如果放在“资料费2000”后面，就不一样了。
沈砚川把那一页拍给她，没有加任何判断，只问：【有印象吗？】
沈知意看了很久。
没有。
那时候她住校，一周才回去一次。有时候赶上比赛或者兼职，甚至两周都不回家。林素琴白天见过谁、去过什么地方，她不可能全部知道。
她拨过去以后，第一句话便问：“快递还能查吗？”
“警方已经在联系旧网点，但时间太久，不一定还有完整记录。照片那笔也在查，附近以前有一家照相馆，现在已经搬了。”
“如果只是复印她自己的病历，也可能有这些支出。”
“对，所以现在还不能说一定和赵曼玲有关。”
沈知意靠着桌沿，没有说话。
过了片刻，她忽然问：“哥，你觉得她会给赵曼玲什么？”
沈砚川这次沉默得更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别替林阿姨做假设。”
这一句话，让沈知意慢慢松开眉心。
“好。”
她真正害怕的不是查不到答案。
是林素琴已经不在了，无法为自己解释，所以每个人都可以拿着现在得到的一点线索，替她补一段从未说出口的过去。
她不想这样。
下午剩下的时间，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工作。等一组固定测试完成，已经快六点，何老师看她还想继续，直接把记录本从她手里抽走。
“明天再做。”
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差一点也是明天。”
沈知意抬头，“您最近越来越像我二哥。”
何老师皱眉，“别乱攀亲戚。”
旁边孟然笑得差点把镊子掉了。
工作室里难得轻松了一会儿。
而海城那边，另一个人也被警方重新问了一遍。
沈明珠。
她知道“海城赵女士”已经确认是赵曼玲时，整个人明显愣了几秒。
“赵姨三年前去见过林阿姨？”
民警没有顺着她的称呼下结论，只问：“你知不知道她那段时间去过临城？”
沈明珠摇头，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有没有说过去外地？”
“我记不清。”
她低头翻手机里残留的旧聊天记录。三年前的内容已经不完整，换过几次手机以后，大部分聊天早没了，只剩云端同步下来的一些零碎片段。
翻了快二十分钟，她突然停住。
“这里。”
那条消息的时间，正好就在赵曼玲入住临城酒店的两天里。
【这两天在外面办点旧事，不方便接电话。】
沈明珠当时只回了句：【好，赵姨你忙。】
没有地点，也没有说明什么是“旧事”。
可到了今天，这两个字忽然显得格外刺眼。
民警继续问：“她以前会不会经常打听沈家找孩子的事？”
“偶尔。”沈明珠想了一会儿，“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关心。她问过有没有消息，也问过大概在哪个方向。”
“方向？”
“有一次她问，是不是还在海城附近。我说我不知道，只听爸妈提过可能不在本地。”
说到这里，沈明珠自己先停住。
她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后来她好像还问过一句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南边的小城有没有查过。”
民警立即问：“能确定原话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沈明珠摇头，“但意思差不多。”
“当时沈家已经查到临城了吗？”
她再次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那时候根本不参与这些事。”
这条证词仍然不能证明赵曼玲当时已经知道沈知意在哪里，却让另一件事越来越清楚。
她对沈家寻亲的关注，远比所有人以为的更早。
晚上九点多，许婉清也第一次完整听见了那张银行回单的事。
病房里，沈月华已经能坐得比前几天久一些，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。沈砚川把“账户确认是赵曼玲”说出来以后，许婉清半天没有反应。
“素琴真的认识她？”
“现在只能确认三年前有过直接经济往来。”
许婉清脸色一点点发白，“可我从来不知道。”
沈砚川看着她，“三年前，你和赵曼玲关系怎么样？”
“还可以。”
“她有没有跟你聊过找孩子？”
许婉清闭上眼想了很久。
“有。”
她忽然睁眼，“她有一次问我，如果真的找到孩子，准备怎么办。”
沈月华从报纸上抬头，“你怎么回答？”
“我说当然接回来。”许婉清说到这里，声音已经开始发紧，“然后她跟我说，孩子在别人家生活了那么多年，已经有自己的人生，突然接回来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。
如果放在别的时间，甚至算得上体贴。
可那个时候，赵曼玲已经去过临城。
已经和林素琴发生过两千块的“资料费”往来。
也就是说，她一边接触了养大沈知意的人，一边回到海城，对正在寻找亲生女儿的许婉清说——
孩子已经有自己的生活。
接回来未必是好事。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月华慢慢放下报纸，“你当时没觉得奇怪？”
许婉清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女儿到底在哪里，会不会恨他们，找回来以后该怎么面对，根本没想过另一个问题。
赵曼玲为什么会突然跟她聊这些？
沈砚川站起身，“这段话也需要告诉警方。”
“好。”
夜里十点四十，江州。
沈知意洗完澡，从浴室出来时，看见沈砚川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。他把许婉清三年前和赵曼玲的那段对话完整转述了一遍。
沈知意坐在床边，看了很久。
两千块。
资料费。
复印。
照片。
快递。
然后是那一句——孩子已经有自己的生活，突然接回来不一定是好事。
如果赵曼玲只是偶然知道沈家在找女儿，这一切都太多了。
她三年前不仅知道临城。
甚至很可能知道林素琴。
而林素琴最后把钱退了。
沈知意低头，看着屏幕里那句“不再联系”，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该问的，已经不是赵曼玲为什么提前知道她。
而是——
三年前，林素琴到底为什么拒绝了赵曼玲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