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曼玲没有再主动发消息。
从那句“明珠,我不会害你”以后,陌生号码安静了将近一天。警方没有催,沈知意也没有让沈明珠继续追问。越到这个时候,越不能因为对方短暂沉默就自己补话。
真正有价值的,不是把赵曼玲逼急。
而是让她解释。
当天晚上,警方开了一次短会。负责案件的民警把目前能确认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:陌生号码掌握医院旧档案、“那张纸”和新生儿编号这些细节;号码身份仍在追;第七页已经恢复出两个编号以及“待核验”被改成“已确认无误”的痕迹;梁志成在当年的审批链里承担主要责任。
沈砚川最先提出:“下一次如果她还联系,可以问她是不是知道那张处理单是谁删的。”
“不要。”沈知意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她现在已经知道我们在恢复旧资料。你直接问删除,就是告诉她我们查到了删除动作。”
沈砚川想了想,又换了个方向,“那问她当年为什么改记录?”
“还是太具体。”
视频里安静下来。
沈明珠坐在出租屋餐桌旁,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,“那我总不能一直什么都不问吧?”
“可以问。”
沈知意看着屏幕,“但别替她定罪。”
“问什么?”
沈知意沉默几秒。
“问她到底在怕什么。”
沈明珠愣了一下,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警方那边也没有立刻否定。这个问题不包含任何尚未公开的证据,也没有诱导她承认具体行为。它只是把对方此前不断重复的“别查”“对你没好处”“我不会害你”重新推回去,让她自己解释为什么。
沈砚川问:“如果她又说为了明珠呢?”
“那就让她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不然后。”
沈知意语气平静,“我们不是要证明她坏。她愿意怎么解释,就让她自己解释。”
这句话让沈明珠安静了一会儿。
以前她总觉得面对赵曼玲,必须赢。
必须让对方承认撒谎,承认利用,承认那些“为你好”其实只是控制。可现在沈知意好像根本不在乎赢不赢这场嘴仗。
她只要事实。
晚上九点十六分,沈明珠在警方确认后,给陌生号码发出一条消息。
【你到底在怕什么?】
发完,她把手机放到一边。
十分钟,没有回复。
半小时,还是没有。
沈明珠这次没再频繁看屏幕,只是去厨房洗了杯子,又把第二天上班要用的材料装进包里。等她收拾完,手机才亮起来。
第一条:
【我只是怕你知道以后,会连现在的生活都没有。】
第二条隔了不到一分钟。
【你以为沈家知道全部以后,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吗?】
沈明珠看了很久。
熟悉。
太熟悉了。
赵曼玲以前最常说的,就是这种话。
不是告诉她发生了什么。
而是先告诉她——如果别人知道某件事,你就会失去所有。
她这次没有被那两句话带走,只把原文转给警方和沈知意。
沈知意看完问:“你有什么感觉?”
“她又在拿沈家吓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我肯定已经开始想我是不是又要被赶走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沈明珠靠回椅背,“现在觉得她很烦。”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这已经够了。
她没有让沈明珠回“沈家不会赶我”,也没有让她证明现在全家对她多好。因为一旦进入这种争辩,就又回到了赵曼玲最熟悉的领域——情绪、身份、谁爱谁更多。
她们等。
过了几分钟,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。
【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。】
沈明珠盯着那句话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又来了。”
“别急着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次她自己先把手机扣下。
可不到两分钟,对面似乎担心她不信,又补了一句。
【当年的事要是全翻出来,你觉得最难堪的人是谁?】
沈明珠皱眉。
她本能想问“当年什么事”,可这次连字都没打。
沈知意看着截图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赵曼玲仍然在说“为了你”。
可她没有解释自己怕的到底是什么。
她一直把结果推到沈明珠身上:你会失去沈家,你会难堪,你的生活会变。
这反而说明她不愿意说自己的损失。
“明珠。”沈知意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可以再问一句,但还是别问具体事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就问——如果真是为了我,你自己怕什么?”
沈明珠抬眼。
这句话比刚才更直接,却仍然没有带任何证据进去。
警方确认可以发送后,她把消息发了出去。
【如果真是为了我,你自己怕什么?】
这一次,赵曼玲沉默得更久。
足足四十多分钟。
中间没有任何新消息。
沈明珠已经准备睡觉,手机才突然震动。
【我没有什么可怕的。】
下一条紧跟着出现。
【我只是不想看你们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毁掉。】
再下一条:
【那张东西出来,对你没有任何好处。】
房间里安静了。
沈明珠看着“那张东西”四个字,没有立刻说话。
此前,对方说过“那张纸”。
现在又说“那张东西出来”。
她没有被问。
没人提示。
可她又一次主动把谈话拉回了那份材料。
沈知意只看了一遍,就说:“够了,今晚别回。”
“她是不是默认那张纸真的很重要?”
“能确认的是,她自己把‘那张东西’和‘所有人的生活会被毁掉’放在一起。”
“这还不够?”
“够调查,不够替她写答案。”
沈明珠点点头。
她已经越来越懂这句话。
警方也很快做了记录。对方连续两次主动提及特定纸质材料,而且明确把它与“当年的事”“所有人的生活”联系起来,这已经不是普通外部知情者随口能说出的内容。
可最关键的问题仍然没变。
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。
又为什么知道。
沈砚川在群里发来一句:【现在可以问她是不是赵曼玲了吗?】
沈知意看了一眼,没有回。
几秒后,沈砚川自己撤回了。
又发:
【当我没说。】
沈明珠笑出声。
气氛短暂松了下来。
可沈知意没有真的放松。
她把赵曼玲这几天所有消息重新按时间排了一遍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吧。”
“知道得越多没好处。”
“那张纸也恢复了?”
“你们是不是看到编号了?”
“别再查。”
“我不会害你。”
“那张东西出来,对你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看完以后,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三年前赵曼玲做过什么,却还少了一个最基础的问题。
赵曼玲是什么时候知道林素琴重新查这件事的?
不是她什么时候去了临城。
也不是她什么时候给了两千块。
而是最早的那个点。
如果林素琴刚一调档,赵曼玲就知道了,那么信息只能从医院内部出去。
如果晚很多,来源可能完全不同。
沈知意拿起手机,直接给沈砚川打电话。
“哥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把三年前我妈第一次去医院调档的准确时间给我。”
“日期不是已经有了吗?”
“我要几点。”
沈砚川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赵曼玲第一次联系医院旧同事的准确时间。”
“你怀疑什么?”
“先别猜。”
沈知意看着桌上重新排好的时间线。
“我想知道,她最早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妈在查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两秒。
“明白。”
挂断以后,沈知意没有再看陌生号码。
赵曼玲到底怕什么,她还没有说。
可如果能找到她恐惧真正开始的那一刻,很多东西也许根本不需要她亲口承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