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沈知意是不是又要走”发过来以后,沈明珠没有马上回。
手机就放在桌上,屏幕亮着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心里最先冒出来的竟然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。
赵曼玲还是在等同一个结果。
只要沈家一乱,沈知意就会走。
只要沈知意走,许婉清会难受,沈宏远会觉得事情难处理,几个哥哥会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补救,而她也会重新陷进“是不是自己又把这个家弄坏了”的恐惧里。
以前这套东西确实发生过很多次。
所以赵曼玲相信。
负责受控联系的民警先问:“你想怎么回?”
沈明珠没有立刻答,反而抬头看向视频另一端的沈知意。
“姐姐?”
“说事实。”
“什么事实?”
“我已经回江州了。”
沈明珠愣了一下。
这确实是事实。
前一天沈知意把寿宴时间线摆给全家以后,第二天就回了江州。至于为什么回、有没有吵架、是不是再次和沈家决裂,完全可以不解释。
警方确认这样的回复不存在虚构事实后,沈明珠只发了一句:
【她已经回江州了。】
陌生号码那边几乎立刻出现“正在输入”。
可真正的消息隔了三分钟才来。
【我就知道。】
四个字。
沈知意看见以后,神色没有变化。
沈明珠却忍不住问:“她知道什么?”
“她以为自己知道。”
这才是区别。
赵曼玲过去最厉害的,从来不是掌握每一个事实,而是太相信自己知道每个人会怎么反应。
她知道明珠怕失去。
知道沈家遇到风险会先控制。
知道沈知意不肯低头,一旦被怀疑就会离开。
这些判断曾经一次次成立,所以她已经把它们当成规律。
而现在,沈知意不准备纠正她。
陌生号码很快又发:
【别再掺和这件事。】
【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顾好。】
【她要查就让她自己查。】
沈明珠看着最后一句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以前赵曼玲也经常这么说。
“你别管。”
“那是她自己的事。”
“你先想想自己怎么办。”
表面是在替她划清风险,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把沈知意往外推。
这一次,她没有顺着说“可她是我姐姐”,也没有证明两个人关系已经不像以前。
她只按提前商量好的原则回复:
【家里现在都很乱。】
还是事实。
有人在反省。
有人在重新整理过去。
有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乱,并不等于争吵,更不等于关系决裂。
可赵曼玲显然按照自己的理解填满了剩下的空白。
【你妈是不是又两边为难?】
沈明珠看到这句,脸色沉了沉。
【我爸也不说话。】
这仍然是真的。
沈宏远从前一天到现在,确实没有在家庭群里说过几句话。
对方再次沉默。
十分钟后,发来一句:
【这个时候你更不能心软。】
沈明珠盯着“心软”两个字,忽然有点想笑。
“她是不是觉得我又要开始跟姐姐争?”
沈知意没有顺着下结论。
“至少她在往这个方向带。”
“还真是一点没变。”
“所以才有用。”
沈明珠抬眼。
沈知意坐在江州住处,桌边还摊着工作资料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并不大的事。
“她现在不是在判断事实。”
“她是在确认以前的经验还管不管用。”
沈砚川也听明白了。
“只要她觉得沈家还是原来的沈家,她就会认为寿宴那套逻辑依然有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一步不是为了在短信里套出一句“是我干的”。
赵曼玲已经足够谨慎。
真正有价值的,是她相信局面正在朝自己熟悉的方向发展以后,会不会做些什么。
联系旧人。
处理旧材料。
确认哪份证据有没有恢复。
甚至重新安排离开或者藏东西。
这些动作比几句带情绪的话更有价值。
所以接下来,沈明珠没有再主动问任何问题。
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却慢慢变多。
【你最近先别回沈家。】
【你妈要是找你,就说工作忙。】
【沈知意现在肯定觉得所有人都欠她,谁劝都没用。】
看到最后一句,沈明珠没忍住抬头。
“她怎么连这个都替姐姐想好了?”
沈知意轻轻扯了下嘴角,“因为她需要我这样。”
只有沈知意足够冷、足够难接近、足够不会原谅,沈家内部才更容易继续裂开。
赵曼玲需要的从来不是事实。
而是一套能够继续成立的关系结构。
她甚至还发来一句:
【等这阵过去,家里自然还是会顾你。】
沈明珠看完以后,彻底没了想回复的欲望。
以前这句话能让她安心。
现在只觉得刺眼。
它的意思从来不是“你值得被爱”。
而是“只要另一个人离开,你的位置就会稳”。
她终于知道自己过去为什么会越来越怕沈知意。
因为每一次安心,都建立在另一个人被推远一点的前提上。
当天晚上,受控联系暂停。
警方没有再让沈明珠刺激对方,只继续监测与陌生号码相关的设备活动。
真正的变化出现在第二天上午。
陌生号码对应的设备第一次离开了近期常出现的海城西区范围,移动到城北。途中没有通话,却短暂连接过两个公共网络。
警方顺着轨迹核查,发现其中一个地点靠近一处旧式仓储园区。
赵曼玲名下没有仓库。
她现在工作的公司也和那里没有业务往来。
但三年前参与第二妇产医院旧档案数字化的一家合作单位,曾在那里租过储物间。
消息传来时,沈知意正在修复中心。
她听完只问:“她为什么突然去那里?”
民警回答得很谨慎:“目前只能说关联设备出现过,不能确认持有人就是赵曼玲,更不能确认去那里做了什么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正在调。”
“那先看人。”
没有人提前兴奋。
半小时后,园区入口监控找到了对应时间段的一名女性。
帽子。
口罩。
深色外套。
车辆停在外面,她独自进去,二十多分钟后出来。
正脸依然不清楚。
可车牌能够确认。
车主不是赵曼玲本人,而是她现在所在咨询公司的行政用车。
这一层已经比陌生号码更近。
更重要的是,她离开以后,园区管理人员接到过一个电话,要求确认三年前某家档案公司留下的旧储物箱是不是还在。
来电号码不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却是赵曼玲本人登记过的另一个工作号码。
到这里,警方没有再需要沈明珠继续发消息。
她以为沈家又乱了。
以为沈知意再次离开。
以为那套过去无数次证明过有效的关系模式还在继续。
于是她终于不再只隔着陌生号码试探。
她开始亲自确认旧东西还在不在。
当天傍晚,警方依法对仓储园区相关储物间进行查验。
没有谁期待里面直接放着一份写着全部真相的档案。
现实也没有那么巧。
储物间里大多是废弃办公用品、几箱旧项目资料和淘汰硬盘。真正引起注意的,是一个已经落灰的牛皮纸档案盒。
盒子外面没有写第二妇产医院。
只写着:
【旧项目备存】
里面的东西也还没有当场翻。
警方先完成登记、封存,准备带回依法检查。
沈知意收到照片时,只看了一眼。
“先别告诉她我们找到东西了。”
负责案件的民警问:“继续保持她不知道?”
“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,就更没必要。”
“如果有呢?”
沈知意停了一下。
“那更不用急着告诉她。”
她不是要看赵曼玲害怕。
也不是要欣赏一个人发现自己暴露时是什么表情。
她只是终于把主动权拿了回来。
赵曼玲过去最喜欢用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控制局面。
现在轮到她不知道了。
不知道那只档案盒里有没有她真正害怕的材料。
不知道警方已经走到哪一步。
甚至不知道沈家这一次根本没有按照她熟悉的方式散开。
夜里十一点,陌生号码再次发来消息。
【明珠,这几天别联系我。】
没有解释。
沈明珠看完,直接转给警方。
随后把手机放下。
她没有问为什么。
因为对方终于开始往后退了。
而这一次,没有谁需要追上去。
门已经在她身后慢慢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