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方第二次联系沈知意,是问她愿不愿意见赵曼玲。
电话打来的时候,她刚从修复室出来,手上还戴着薄手套。负责案件的民警没有劝,只把情况说得很简单:“她目前仍然反复强调自己后来做的很多事是为了沈明珠。如果你愿意见,我们可以依法安排,但不是必须。”
沈知意几乎没有犹豫。
“不见。”
对方停了一下,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她摘下手套,放进回收盒,“我见她能得到什么?”
“可能会听到一些她面对你时才会说的话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再听一遍她为什么这么做。”
民警没有否认。
沈知意靠在走廊墙边,声音很平静:“她怎么解释自己,是她的事。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,哪些事情已经能证明,哪些还不能。”
她以前也想象过这种见面。想象自己坐在赵曼玲对面,看着对方终于没有地方再退,然后问清楚那两千块、寿宴、林素琴和那张被删掉的纸。可真正走到这里,她才发现这些问题并不需要靠面对面完成。审讯室里的一个表情不会比银行流水更可靠,一句迟来的解释也不会比三年前的时间记录更有分量。她如果真想把主动权拿回来,最直接的方式反而不是去见,而是不再把答案寄托在赵曼玲愿不愿意说。
甚至连“为什么偏偏是我”这种问题,她都已经不太想问。
赵曼玲当然可以说怕明珠失去一切,可以说自己当年只是听命,可以说后来是一步错、步步错。可这些说法都不改变已经发生的时间。
做过什么,什么时候做的,那个时候她知道什么。
这些比一句“我本来是为了谁”更有用。
挂断电话以后,沈知意没有立刻回工作室。
她回办公室打开电脑,把自己这段时间整理的几张表重新合成一份文件。
最上面不是结论。
而是目录。
【一、二十一年前医院异常发现及处理时间】
【二、林素琴三年前调档、复印、咨询、退还两千元时间】
【三、赵曼玲三年前联系旧医院人员及临城行程】
【四、寿宴前后周岚、冯倩及资金流】
【五、受控联系中非公开信息出现节点】
每一项后面,她都标了来源。
医院原始登记。
恢复文件。
律师旧咨询记录。
银行流水。
通话记录。
证人回忆。
警方同步信息。
还有一列专门写着:
【限制】
证人记忆存在时间误差。
无法确认通话具体内容。
无法凭单一轨迹证明设备持有人。
无法仅凭推荐关系认定利益交换。
无法证明赵曼玲参与夜间抱错。
沈知意看着这份表,自己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她把几个容易让人误解的措辞又改掉。
“跟踪林素琴调查”改成“持续关注调查进度”。
“泄露调档信息”改成“关键时间存在异常联系,信息来源待核”。
“为了掩盖自己获利”后面加上“动机推测,未证实”。
她不需要把赵曼玲写得更坏。
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本身就够用了。
这份索引最后还有一页空白,没有标题,只留了几行她准备继续补的问题:林素琴第一次调档的信息究竟从哪里传到赵曼玲那里;两千元究竟附带了什么条件;二十一年前赵曼玲具体改过哪些材料。每一个问题后面都没有预设答案。沈知意把文件保存时忽然觉得,这大概也是她和过去最大的区别。以前别人给她一个结论,她只能被迫证明自己不是那样。现在,她终于可以先把问题摆对,再等证据自己走到答案那里。
晚上,沈砚川看完她发过去的版本,只回了一句:【比我们律师整理得还克制。】
沈知意回:【因为我不想以后她拿一句“你们都先入为主”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。】
十分钟后,警方也收到了这份索引。
负责案件的民警打来电话:“这个我们会作为你提供的辅助梳理,不会直接当成证据本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里面有些问题,我们正好也准备继续问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尤其是三年前那条时间线。”
沈知意没有再多说。
她已经把最关键的地方标出来了。
三年前,林素琴第一次去医院调档时,没有沈家的名字。
去法律援助中心时,也只确认“可能存在抱错”,甚至不知道另一个家庭是谁。
可赵曼玲已经开始问她拿走多少资料,有没有复印,有没有找律师。
这是“为了明珠”最难绕开的地方。
第二天下午,询问重新开始。
赵曼玲比第一次更疲惫,进门后先要了一杯水。她没有再否认认识林素琴,却把三年前的接触解释成“劝她别把一桩已经过去很多年的医院旧事闹大”。
“为什么是你去劝?”民警问。
“因为我知道当年的情况。”
“你当时已经离开医院二十多年。”
“可我认识以前的人。”
“林素琴为什么要听你的?”
赵曼玲沉默了一下,“我只是提醒她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“事情查下去,对所有人都不好。”
“所有人包括谁?”
她握着纸杯,指腹一点点收紧。
“包括两个家庭。”
“当时你知道是哪两个家庭吗?”
这一句下来,她抬起头。
询问室里很安静。
民警没有催,只把林素琴第一次调档申请的复印件放到她面前。
申请里只有林素琴自己的信息。
没有沈家。
也没有沈明珠。
随后是法律援助中心的旧记录。
【来访人暂不明确另一家庭身份。】
再后面,是赵曼玲联系孙师傅、蒋师傅和另一名旧员工的通话时间。
最早的一通,发生在林素琴首次调档当天。
“你说自己三年前做这些,是为了沈明珠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第一次打听林素琴拿走多少材料的时候,知道她最后会查到沈明珠吗?”
赵曼玲嘴唇动了一下。
没有出声。
“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那时候已经知道吗?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“林素琴本人那时都不知道另一个家庭是谁。”
民警语气没有提高,“你怎么知道?”
赵曼玲低头喝了一口水。
杯子碰到桌面时,声音很轻。
“我只是觉得事情不能再翻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医院已经处理过。”
“那和沈明珠有什么关系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这次比之前更久。
赵曼玲终于开口:“后来我知道了。”
“我们问的是最开始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民警继续往下放材料。
林素琴复印旧档。
赵曼玲询问更正附件。
林素琴咨询法律援助。
赵曼玲去临城。
林素琴退回两千元。
每一个时间点都没有直接写着“赵曼玲害怕”,可它们连在一起以后,已经足够让“后来为了明珠”无法覆盖最前面的行为。
“你当然可以说,后来知道沈明珠身份以后,你有了别的考虑。”
民警说,“但这不能解释你最开始为什么介入。”
赵曼玲抬起头,“你们现在就是认定我有问题,所以什么都能往我身上套。”
“不是。”
对方把索引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所以这里写得很清楚。不能确认的,没有算在你身上。”
无法证明她参与夜间抱错。
无法证明梁志成给她推荐就是交换。
无法证明某次通话具体说了什么。
甚至连仓储盒里的便签,也没有认定是她写的。
“我们现在问你的,只是已经有时间记录支持的问题。”
赵曼玲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她大概第一次发现,自己最熟悉的那种辩解方式失去了作用。
以前只要说“你们没有直接证据”,很多事情就能被拆开。
可现在,没有人强迫所有碎片都变成一条完美故事。
能确认一段,就算一段。
不能确认的,先放着。
她反而没地方把全部问题一起推翻。
询问继续。
“为什么林素琴调档当天,你会和能接触调档流转信息的人通话?”
“巧合。”
“为什么之后半个月联系频率从几个月一次变成五次?”
“以前的同事,偶尔联系很正常。”
“为什么问她拿走多少?”
“我关心旧档案有没有外流。”
“你已经不在医院工作,为什么需要关心?”
赵曼玲没有回答。
“为什么问她有没有找律师和鉴定机构?”
“我不记得说过。”
“证人只能确认大意,所以这部分不会按逐字原话算。”
又被堵住。
她抬起手按了按额角,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耐烦。
“你们到底想听我说什么?”
“不是我们想听什么。”
民警看着她,“是你需要解释自己的行为。”
询问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与此同时,江州已经入夜。
沈知意没有守着手机等同步。
她下班以后去超市买了菜,回到公寓才看见沈砚川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。
【警方用了你整理的时间索引。】
后面还有一句。
【她在“三年前你还不知道是明珠”这个问题上一直没回答。】
沈知意看完,没有觉得痛快。
只是确认了一件事。
那条时间线没有排错。
她回了一个:【知道了。】
沈砚川很快问:【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见她?】
【不想。】
【为什么?】
沈知意洗完手,才慢慢打字。
【她如果说对不起,我不需要。】
【她如果说有苦衷,我也不需要。】
【她如果继续说为了明珠,我更不需要。】
停了一下,她又补了一句。
【我只要她做过的事最后按证据算。】
消息发出去以后,沈砚川没有再劝。
第二天上午,警方再次同步进展。
赵曼玲仍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。
她承认自己三年前很早就知道林素琴在查医院旧档,也承认自己确实不希望事情继续扩大,但对于“为什么在不知道另一家庭是谁时就开始阻止”,始终没有给出解释。
这不是认罪。
也不是完整口供。
可有时候,沉默本身至少能说明一件事——
“为了明珠”不是那个问题的答案。
更重要的是,询问进行到最后时,警方开始重新追问二十一年前的资料修改。
这一次,赵曼玲没有再说“完全不知道”。
她只说了一句:
“当年很多东西,不是我决定的。”
这个回答让案件终于往另一个方向打开。
她开始承认自己做过。
接下来要分清的,只剩她究竟做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