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锅店里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。顾砚臣那句“对我来说挺好，对你不一定”说完以后，没有立刻往下接，像是真准备把问题收回去。他重新拿起公筷，把刚熟的鱼片夹进碗里，语气也恢复得很自然：“先吃吧，再煮就老了。”
沈知意却没动，只看了他几秒，“你要问什么？”顾砚臣抬眼提醒她，刚才明明说过今天不问，她却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：“现在我想听。你说一句话为什么这么多前置条件？”他笑了一下，终于把筷子放下，没有再绕。
“我想认真追你。”
店里一点都不安静，隔壁桌有人过生日，服务员正推着餐车从过道经过，锅里的汤也还在咕嘟咕嘟冒热气。可这句话落下来以后，沈知意还是听得很清楚。她没有愣很久，也没问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，只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已经有些凉的鱼片，“你以前不是在追？”
“以前不算，顶多算试探。”顾砚臣说得很坦然，“看看你会不会躲，看看我靠近以后你会不会烦，也看看我自己到底是一时心血来潮，还是准备把这件事当真。”沈知意抬眼问他结果怎么样，他想了想：“你没躲得特别远，至少还愿意跟我吃饭。”
“吃饭也能算证据？”
“对我来说算。”
他说得认真得有点过头，沈知意反而被逗笑了，“所以你今天是来申请转正？”顾砚臣立刻纠正：“还没到转正，先申请获得正式追求资格。”见她笑得更明显，他自己也笑了，“流程清楚一点，省得以后有人说我越界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，沈知意脸上的笑意稍微淡了一些，却不是因为不高兴。她知道顾砚臣说的不只是玩笑。从海城到江州，从沈家出事到赵曼玲那条线，再到后来w身份公开，他一直在刻意控制自己参与的程度；能陪的时候陪，能听的时候听，可她没有开口的事情，他很少自作主张替她调查，更没有打着“为你好”的名义插手她和沈家的关系。
这和她过去遇到的很多人都不一样。越是亲近的人，越容易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她决定，顾砚臣反而一直在问。
沈知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，“那你打算怎么追？”顾砚臣想得还挺认真：“吃饭，见面，约你出去。你忙的时候不烦你，你有空的时候争取排到前面。做得不好你可以说，觉得不合适也可以停。”她听完评价只有一句：“听起来很普通。”
“追人本来就应该普通。”顾砚臣看着她，又把最重要的一层说清楚，“我不打算替你处理沈家的事，也不会因为你家里谁对你不好，就冲过去替你出头。你和他们怎么相处，是你的事。”
沈知意这才真正抬起眼，“如果以后他们又出事呢？”顾砚臣说要看她愿不愿意让自己参与。她顺势往下问：“如果我不想，哪怕你觉得自己能帮？”他没有犹豫，“那我就不参与。哪怕我觉得自己能帮，也一样。”
他说得太平静，反而让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。顾砚臣没趁她不说话继续表态，只把锅里的火调小，又给她添了点热茶，等她自己把那点情绪理清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才问：“你追的是我，还是你觉得我现在很需要一个人？”
“我追的是你，不是你家的案子，也不是你受过的那些委屈。”顾砚臣看着她，把话说得比之前更清楚，“如果你现在家庭关系特别顺，工作也不忙，每天高高兴兴，我一样会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这次比刚才还直接。沈知意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，顾砚臣却没有借这个机会追问她是不是也喜欢自己，更没要求她现在给一个同样分量的答案，只是继续道：“你不用今天回答我别的。我只想问，能不能让我认真追。”
沈知意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看着玻璃窗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商业街，忽然发现这件事反而没那么难判断。她不讨厌顾砚臣，甚至很多时候会下意识觉得有他在比较轻松。他知道她不爱甜汤，知道她讨厌别人擅自替她决定，也知道在她最乱的时候，不是所有帮助都叫帮助。
有些人越想替她做主，她越想退得更远。顾砚臣却一直把选择权留给她。
这至少说明，她愿意让他继续靠近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
顾砚臣一时没动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沈知意看他那副反应，反而挑了下眉：“怎么，你嫌快？”他立刻否认，笑意一点点浮上来：“我只是在想，正式追求资格是不是从现在开始生效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要走流程？”
“那现在算审批通过？”
“试用。”
“也行。”
他接受得太快，沈知意都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不管自己说什么都能接下去。顾砚臣却摇头：“最坏的情况是你说不行，那就不追。”
“这么容易放弃？”
“不是放弃。”顾砚臣把熟好的菌菇从漏勺里夹出来，放到她碗边，“你如果明确说不想，我还继续往前，那叫骚扰。”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小碗菌菇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句话太正常了，正常到她反而觉得稀有。顾砚臣却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值得记住的话，只把话题重新拉回吃饭：“所以现在先执行第一项，认真追你的第一顿饭，别浪费。”
“这顿不是开始前就约的吗？”
“那算启动会。”
沈知意笑出声，“你真的很烦。”
“目前还在试用期，可以记意见。”
之后那顿饭并没有因为一句“可以试试”突然变得黏腻。顾砚臣照样和她聊工作，也讲了一个自己公司最近遇到的离谱客户；沈知意觉得好笑就笑，听着无聊也会直接说。两个人最后甚至还为了剩下一盘肉要不要下锅争了半分钟，结果谁都吃不下，只能认输。
结账的时候，顾砚臣先拿了账单。沈知意提醒他：“你刚才说你请，我才多点了一盘肉，结果那盘还没吃完。”他连眼都没抬：“损耗算我。”
“你谈恋爱也这么算账？”
“现在还没谈。”顾砚臣这才看了她一眼，“只是正式追。”
这次换沈知意先移开视线。
从火锅店出来时，外面风有点凉。顾砚臣问她住哪里，她报的是沈月华那座院子的地址，他没有说“我送你回沈家”，也没有默认她到了海城就该住主宅，只按她给的位置开导航。
车开到一半，沈知意手机亮了，是基金会发来的补充材料。她点开看了两页，顾砚臣只扫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检测图，没有问项目细节，只伸手把车里的音乐调低了一点。沈知意察觉到以后抬头看他：“不用这么安静，我就看两页。”
“那也别吵你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。
十几分钟后，车停在沈月华的院子外。顾砚臣没有解安全带，也没因为刚获得了所谓“正式追求资格”，就顺势试探能不能抱一下，只提醒她已经到了。
沈知意推门前却忽然想起什么，又转回来看他，“你刚才说，不管沈家的事。如果以后是我主动和你说呢？”
“那我听。”顾砚臣回答得很自然，“你需要意见，我给意见；你需要我做什么，你说清楚，我再做。但我不会因为开始追你，就默认自己获得了处理你家事的权限。”
沈知意看了他两秒，点头，“知道了。”
她下车走出去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顾砚臣的车还停在那里，隔着挡风玻璃，他朝她抬了下手，她也回了一下。没有更亲密的动作，可走回院子的那几步，她心情确实比来时轻了一些。
沈月华还没睡，正坐在客厅看重播的戏曲节目。见她进门，只抬眼问了一句吃饱没有，听见她说饱了，又问是谁请的。
沈知意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，“朋友。”
老太太“哦”了一声，继续看电视，竟然一个字都没追问。反倒是沈知意有点不习惯，站在那里问：“您不问是谁？”
“你想说自然会说。”沈月华把遥控器往旁边一放，“你都二十多了，跟谁吃饭还得向我报备？”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今天好像所有人都在跟她说同一件事。
你可以自己选。
第二天上午，她要回江州。顾砚臣也没有因为昨晚刚拿到“试用资格”，就突然把早安、早餐、天气、行程提醒一股脑塞过来，直到九点多才发来一句：【起了吗？】
沈知意正在收电脑，回了个【起了】。顾砚臣问她今天是不是回江州，得到肯定以后也只说了一句：【路上顺利。】
没有突然变得黏人，也没有马上改变两个人原本的距离。
沈知意把手机放进口袋，忽然觉得这样很好。允许一个人靠近，不等于把整个生活都交出去；同样，顾砚臣被允许认真追她，也不代表他从今天开始就有资格替她挡掉所有麻烦。
下午回到江州，她刚进修复中心，就同时收到两份工作消息。基金会确认了现场评估的最终时间，沈氏那边也发来了下一阶段项目安排，两边完全不冲突。
她照常换上工作服，开始处理当天的记录。
顾砚臣那句“我追的是你，不是你家的案子”，并没有因为一顿火锅就变成什么轰轰烈烈的承诺。可对沈知意来说，它反而比“以后我保护你”更有分量。
因为她从来不缺一个想替她做决定的人。
她真正缺过的，是有人愿意站在她身边，却依然把她的人生留给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