榕树下的老人没有再多说什么。我们问了半天,他只是摇头,浑浊的眼睛眨巴着,像是刚才开口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全部的清醒。桌上的旧相册还翻在那一页,白裙子的女人抱着花朝着镜头笑,右下角的云生摄,1987,秋在正午的阳光下淡得几乎要融化。
林惠欣从包里摸出零钱,放了两张二十块在桌角。老人看了一眼,没动,也没说谢谢,只是重新低下头去,像是又困了。
我们走出一段距离,在遮大道转角处停下来。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背包里抽出来又翻了一遍——父亲的信只有一页纸,字写在那页的正面和背面,背面最后那行码头附近,小心陌生人的底下,我先前没注意到,还有一行数字,小得几乎像是信纸本身的纹理。
卑路乍街78号。我把那行数字念出来,4楼。
林惠欣凑过来看了一眼,这应该是旧地址了,楼可能还在,但住户换了不知道多少轮了。
去看看再说。
我们从中环沿着海旁往西走,穿过上环的旧街市,过了一条天桥,渐渐走进西营盘那片老楼密集的区域。街道变窄了,路边挤着海味干货铺、药材店和铁皮搭的修鞋摊。空气里飘着陈皮和咸鱼混合的味道,偶尔有一两间新开的咖啡馆夹在旧铺子中间,玻璃窗擦得锃亮,里面坐着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。两种香港撞在一起,谁也不碍着谁。
卑路乍街78号是一栋六层高的唐楼,灰白色的外墙经过多年的海风和雨水侵蚀,已经斑驳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。楼下是一家五金铺,卷帘门半拉着,店里暗沉沉的,只看得见货架上密密麻麻的螺丝刀和铁钉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冷光。楼入口在五金铺旁边,铁闸门是墨绿色的,漆面起皱剥落,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金属。
铁闸门虚掩着,一推就开了。进门是一条窄窄的过道,地面是水磨石的,磨得光亮,角落里积着灰。信箱钉在右侧墙上,一整排铜色小铁盒,大部分没有锁,盖子歪斜着,露出里面塞满的广告传单。我数了数信箱上的门牌号,其中一个写着4楼—陈,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被什么深色的东西涂抹过,只能看清最后一个字的偏旁,像是个字。
陈先生,林惠欣低声说,你爸姓陈吗?
姓林。我说。她怔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包里的铁盒,那里装着她父亲留下的胶卷,她父亲也姓林。那我爸姓林,你爸姓林。那这个陈……
她没说完。四楼的信箱上写着,而父亲照片里的女人,和她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个,之间隔着什么,我们还没来得及想明白。
楼道里没有电梯,只有一条水泥楼梯,台阶窄而陡,扶手上包着铁皮,摸上去冰凉。每一层的转角墙上贴着一块旧瓷片拼出的楼层号,数字用蓝漆描过,大部分都褪了色。我们爬到二楼的时候,楼梯拐角处堆着几捆旧报纸和一只破了洞的藤椅。三楼有一扇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一个女声在说着什么关于股市的消息,语气平板而干燥。
四楼的走廊不长,一共两扇门,一扇在左侧,一扇在右侧。左侧的门上挂着褪色的春联,红纸已经泛了白,字迹模糊不清。右侧那扇就是78号4楼,贴着信箱上对应的门牌,铜牌上镌着4/F两个字,表面起了绿色的铜锈。
林惠欣抬手敲了敲门。没有回应。她又敲了一次,重了一些,门板是旧的实木,敲上去发出沉沉的闷响。里面还是没声音。
正当我们打算退回去的时候,左侧那扇门开了一条缝,一张苍老的男人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,警惕地看着我们。揾边个?他说,声音又干又涩,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。
不好意思,林惠欣用粤语应道,我们想打听一下,这家以前住的人,您认识吗?
老人把门又推开了一些。约莫七十多岁,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和深灰的长裤,瘦得锁骨在背心领口外明显地凸着。头发花白,剪得很短,下巴上有些许没刮干净的胡茬。他看了看林惠欣,又看了看我,目光在我们脸上来回打量了两遍。
你哋系……?他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,像是在照顾我。
我们是来找人的,我说,我父亲以前可能住过这里,大概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。姓林,或者姓……陈?
老人听到字的时候,眉头动了一下。他又看了我们一眼,然后把门完全打开,侧身让了让。入嚟讲。他说。
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,比我在叮叮客栈的房间大不了多少。家具很简单——一张窄床靠墙,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布;一张方桌,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和半包烟;角落里的旧电视柜上搁着一台老式的电子管收音机,正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窗户朝街,开着半扇,偶尔有电车叮叮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。
老人请我们坐,其实也只有床沿和一张木凳子可坐。他自己坐回方桌旁的椅子上,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叼在嘴上没点,像是在借那根烟整理思绪。
我姓何,他终于开口,住了呢度三十年喇。你哋讲嘅陈先生……他眯起眼睛,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,系唔系戴眼镜,瘦瘦哋,成日揸住部相机嘅?
我心跳快了一下。对,应该是他。他……也拍照,对吧?
何伯点了点头。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,捏在手里转动着。佢住呢度,四楼,唔系好耐。大概……八八定八九年到,住到九四、九五年左右啦。唔太记得清楚咯。佢份人好静,返工、收工,有时夜晚出去,天光先返。
他做什么工作?林惠欣问。
好似做报馆嘅,定系影响相关嘅嘢。佢成日带住相机,但有时返嚟好夜,我撞见过佢几次,攞住啲稿咁。何伯说着,忽然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林惠欣的脸上。我注意到他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几秒,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犹豫的东西。
仲有……他慢慢说,只有一个女人。成日着白裙嘅,叫乜嘢……月明?佢哋叫佢月明小姐。
我和林惠欣对视了一眼。月明。榕树下老人相册里那张照片上,白裙子的女人。父亲照片里的女人。林惠欣父亲胶卷里的女人。
您还记得月明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吗?林惠欣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何伯低头想了想,把烟搁在桌上。後生,靓女,他说,同你……他又看了看林惠欣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又长了一些。同你有几分似。
林惠欣的左手在膝盖上微微握了一下。我看不到她手腕上的疤,但我知道她大概也感觉到了——那种在别人的记忆里被认作另一个人、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的恍惚。
佢唔系成日嚟,何伯继续说,一星期可能一两次,有时夜晚嚟,第二朝早走。我唔会多问嘅,後生仔嘅事。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,但有一排,大概九三年左右啦,佢嚟得密咗。有次深夜我起身饮水,听到四楼楼梯口有人喊——系月明把声,喊得好凄凉。第二日我问陈先生,佢净系话冇事。
陈先生后来去哪了?我问。
搬走了。九四年尾定九五年头,有一日我起身就见到佢哋搬紧嘢。月明嗰排冇出现过,我以为佢已经走咗先。陈先生走嗰日同我打咗声招呼,话多谢关照,话要去……台湾定日本,我冇听真。
台湾。父亲后来确实回了台湾定居,有了我和妹妹。时间线对得上——九十年代中期离开香港,回到台湾,再没有提过这段往事。
那月明小姐呢?林惠欣追问,您后来还见过她吗?
何伯摇了摇头。没见过咯。不过……他像是想起什么,站起来走到窗边,指了指楼下街对面的一家店铺。嗰间茶餐厅,以前叫新兴,宜家转咗名做乜嘢金宝。月明嗰时在嗰度坐过。他说的茶餐厅就在卑路乍街对面,离我们此时的位置不到五十米,蓝绿色的招牌,上面用白字写着金宝冰室你哋可以去问下,老板换咗,但旧伙计可能仲有记得佢嘅。
我们谢过何伯。他送我们到门口,撑着门框的枯瘦手指微微发颤。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轻,我差点没听见。
佢个女……他喃喃道。
我回过头,他已经把门关上了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剩我和林惠欣,还有从四楼窗户漏进来的下午的光,斜斜地铺在水磨石地面上,像一张被谁忘了收的薄毯子。
我们走下一级台阶,我扭头问她:他最后那句话,是说她女儿
林惠欣停了一下。大概是吧。
我没有再问,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拼起来,像拼一幅被撕碎的旧地图,很多碎片还缺着,但轮廓已经开始显现了。
出了楼,我们穿过卑路乍街,推开金宝冰室的玻璃门。店里冷气很足,墙上贴着餐牌,繁体字写着常餐、快餐、炒粉面饭的品种和价格。下午三点多,店里没什么客人,只有一个穿围裙的大叔靠在吧台边看手机。他抬头看见我们,用下巴指了指卡座:随便坐。
我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从这里的窗户看出去,正好能望见卑路乍街78号的楼门口。我忽然想,月明当年打工的时候,是不是也常常坐在这扇窗边,看着对面那栋楼里自己等着的人走出来。
大叔端着两杯水过来,放下的时候打量了林惠欣一眼。後生女,你嚟过?点解咁面善嘅?他歪着头,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模糊的印象。
林惠欣笑了笑:可能我生得普通,像好多人。
大叔没有接这个话,又看了她两眼才走开。我和她对坐在卡座里,一时没有说话。玻璃窗外,一辆绿色的叮叮车正从不远处驶过,车身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一长条流动的光带,又叮叮当当地消失在街角。
我想问她——你想过没有,万一月明真的是你母亲,你爸当年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,你爸——那个你从小喊到大的父亲——在这些故事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。但看着她捧着水杯低头出神的侧脸,那句话我说不出口。
桌上的水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,像一行行透明的省略号,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