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八岁的我。”
谢惊雪说完,旧库里安静得只剩纸页被风吹动的轻响。
晏无妄站在门口,没有像平日那样接一句惹人生气的话。
他的视线落在她掌心。
那道红痕很浅,却真实存在。
过了片刻,他才问:“她在做什么?”
“和你打架。”
晏无妄:“……”
秦不渡原本还一脸紧张,听见这句,表情忽然有些微妙。
“第一次见面就打?”
谢惊雪看他。
“你有意见?”
“没有。”
秦不渡迅速摇头,“挺符合你。”
晏无妄却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“确实。”
谢惊雪没有理他们,把刚才看到的东西从头说了一遍。
黑色山谷。
大雨。
魔修尸体。
人面黑兽。
刻着“妄”字的碎片。
以及最后那场并不算默契的联手。
她说得很细。
甚至连晏无妄衣袖被火烧掉一角、那名死去魔修腰间的蛇纹都没有漏掉。
晏无妄最开始还靠着门。
听到后面,已经站直了。
“那具尸体左手是不是少了两根手指?”
谢惊雪顿了一下。
她当时没有刻意观察。
但画面还在记忆里。
“是。”
“腰间除了储物袋,还有一块灰色骨牌。”
“有。”
“骨牌背面刻了三个字。”
谢惊雪回忆。
那东西只在少女抢储物袋时翻出来过一瞬。
“枯骨堂。”
晏无妄闭了闭眼。
秦不渡看看他,又看看谢惊雪。
“你们对得上?”
晏无妄没有回答。
谢惊雪替他说了。
“对得上。”
如果方才看到的一切只是残卷根据她的意识临时制造的幻境,晏无妄不该知道这些她自己都没有主动记下的细节。
谢惊雪走到他面前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晏无妄看着她。
这次没有说“不知道”。
“妄渊。”
和谢惊雪预想的一样。
她继续问:“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又不想说?”
“是真不知道。”
晏无妄抬手指了指脚下,“它不在太玄,也不在任何一张修仙界舆图上。你可以从不同地方进去,有时候是一座山,有时候是一扇门,有时候只是睡一觉。”
秦不渡听得眉头直皱。
“听起来像梦境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梦里死了,醒来大多还活着。”
“妄渊呢?”
晏无妄看他一眼。
“真会死。”
秦不渡不说话了。
谢惊雪问:“那里面是什么?”
“我也解释不清。”
“尽量。”
晏无妄沉默片刻,似乎在挑一个她能接受的说法。
“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被丢弃之物堆出来的世界。”
谢惊雪眸光微动。
“被谁丢弃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丢弃什么?”
“记忆,念头,情绪,执念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人。”
谢惊雪想起那只没有妖气、死后却化成黑雾的怪物。
“那些黑兽也是?”
“妄兽。”
“由什么形成?”
“有的从妄气里生,有的原本是人。”
秦不渡忍不住问:“人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?”
晏无妄笑意淡了。
“在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可能忘掉的地方待久了,变成什么都不奇怪。”
谢惊雪抓住重点。
“忘掉自己?”
“嗯。”
“和太上忘情有关?”
这一次,晏无妄没有立即回答。
谢惊雪看着他的表情,已经得到一半答案。
“有关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也没否认。”
“你现在越来越难骗了。”
“我以前很好骗?”
晏无妄沉默了一瞬。
“……这句当我没说。”
秦不渡低头咳了一声。
谢惊雪无视他。
“我十八岁为什么会进入妄渊?”
“意外。”
“什么意外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你当时为什么也在?”
“也是意外。”
“这么巧?”
“就是这么巧。”
谢惊雪盯着他。
晏无妄神色坦然。
至少这一句不像撒谎。
“进去以后多久出来?”
她问。
晏无妄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了。
“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七十二年。”
即使已经从婚书上看见过这个数字,再次听到,旧库里还是静了一瞬。
秦不渡下意识开口:“真七十二年?”
“真。”
“可我师姐现在才二十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在里面待七十二年,怎么出来还十八?”
“因为妄渊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。”
晏无妄走到窗边。
“有时候外面一日,里面一年。有时候里面过十年,外面才一夜。也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待了很久,出去才发现连一炷香都没过。”
秦不渡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那岂不是进去一次,出来认识的人都死光了?”
“也可能反过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在里面老死了,外面茶都没凉。”
谢惊雪却只问:“我的七十二年,对应外界多久?”
晏无妄转过身。
“七天。”
谢惊雪目光微凝。
十八岁那年。
七天。
她在脑中迅速翻找自己的记忆。
有。
那年她确实有一次七日闭关。
不是在问剑峰,而是在宗门北面的寒潭。
她记得自己为了突破筑基后期,在寒潭底闭关七日。
出关以后,修为突破。
师尊亲自接她。
所有记录也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没有失踪。
没有妄渊。
更没有晏无妄。
“我记得那七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一直在寒潭。”
“你的身体在。”
谢惊雪抬眼。
晏无妄继续道:“进去的不一定是肉身。”
“神魂?”
“比神魂更麻烦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我说不清楚。”
晏无妄难得露出一点烦躁,“妄渊的规则不是一部功法。你问我它到底怎么把人拖进去,我只能告诉你,它做得到。”
谢惊雪没有强逼。
她开始重新梳理自己的时间。
十八岁。
寒潭闭关七日。
出关后开始正式修太上忘情经。
婚书存在七十二年。
晏无妄说,她在妄渊里待了七十二年。
这些东西正好卡在同一个节点。
“我从里面出来以后,为什么不记得?”
她问。
晏无妄看着她。
“你真的想问这个?”
“说。”
“因为你斩了。”
谢惊雪眼神第一次明显变了。
“斩什么?”
“那七十二年。”
秦不渡站直。
“记忆还能整段斩?”
“太上忘情连情都能斩,为什么不能斩记忆?”
“可她当时才十八,刚开始修——”
秦不渡说到这里停住。
谢惊雪也想到了。
时间顺序有问题。
她进入寒潭之前,还没有正式修炼太上忘情经。
从寒潭出来以后才开始。
如果晏无妄说的是真的,那意味着——
她是在妄渊里学会太上忘情的。
谢惊雪缓缓开口:“是谁教我的?”
晏无妄没有回答。
“沈照微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?”
“我巴不得你别修。”
“那是谁?”
晏无妄看向窗外。
“这就是我不想现在告诉你的东西。”
谢惊雪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刚刚才看见第一段。”
他转回头。
“谢惊雪,七十二年不是一场长梦。你在里面认识过人,杀过人,救过人,也做过很多现在的你绝不会做的事。”
“你现在连十八岁的自己抢个储物袋都觉得陌生。”
“我要是一次把七十二年塞进你脑子里,你觉得你分得清哪一个才是你?”
谢惊雪没有立刻反驳。
这个问题确实存在。
记忆塑造判断。
七十二年甚至比她现有的人生长三倍。
如果那些记忆在一瞬间全部回来,她无法确定会发生什么。
“所以你要我自己看。”
“对。”
“通过残卷?”
“不是每次都靠残卷。”
“那靠什么?”
晏无妄看向她掌心已经开始淡去的红痕。
“你和妄渊的联系醒了。”
“以后它会自己找你。”
秦不渡听得脸色一变。
“什么叫自己找她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能断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又不知道?”
晏无妄看他。
“我要是什么都知道,还会被你师姐杀三次?”
秦不渡想想也是。
谢惊雪却忽然伸手。
“拿出来。”
晏无妄一顿。
“什么?”
“昨晚你从镇魔池带回来的东西。”
空气安静。
秦不渡猛地扭头。
“你昨晚去镇魔池了?”
晏无妄:“……”
谢惊雪神色没有变化。
“袖口。”
晏无妄低头。
那块黑色碎片的边角不知什么时候从袖中露出了一点。
他沉默片刻,拿出来。
谢惊雪一眼认出。
和妄境里少女捡到的那块几乎一样。
同样的黑色材质。
同样的字。
妄。
“哪来的?”
“我复活的位置。”
“为什么瞒着?”
“怕你碰。”
“结果?”
“你已经碰了。”
晏无妄看向旧库桌上的残卷。
他的表情不像生气。
更像某种最不想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谢惊雪伸手。
晏无妄却把碎片收回。
“这个不能给你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你现在和妄渊的联系太浅,碰太多不是好事。”
“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谢惊雪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刚才说,我在那里待了七十二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和你认识七十二年?”
晏无妄安静下来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头几年天天打。”
秦不渡低声道:“后面就不打了?”
晏无妄瞥他一眼。
“后面边打边过日子。”
秦不渡:“……”
谢惊雪没有笑。
她只是继续问:“七十二年里,我做过什么?”
晏无妄看着她。
那双总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慢慢弯起来。
“很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你确定想听?”
“说。”
他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道:
“那你想从哪件坏事开始听?”
谢惊雪面无表情。
晏无妄笑意更深。
“抢人灵矿,炸人山门,把我吊树上三天,还是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逼我跟你成亲?”
谢惊雪握着照雪剑的手,终于轻轻动了一下。